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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說不清楚吧!”周向陽像是抓住了把柄,轉向趙德柱和眾人,“趙主任,大夥聽聽,這來曆還是不明不白啊!要我說,這事兒不能就這麼算了。為了咱們大院的風氣,也為了陳遠自己好,是不是該向街道彙報一下?讓組織上調查清楚?如果他真是自學成才,那說不定還是好事,街道還能表揚。要是有什麼問題,也能早點發現,免得他越陷越深!”
向街道彙報!
這話一出,氣氛瞬間凝重起來。一旦捅到街道,事情的性質可能就變了。街道可不會像院裡鄰居這樣,可能聽聽解釋就過去。調查起來,誰知道會牽扯出什麼?
王寡婦臉色發白,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李建國也皺起了眉頭,他覺得周向陽這提議有點過了。王大爺直接搖頭:“向陽,冇到那份上。院裡的事,院裡解決。”
趙德柱也遲疑了。向街道彙報,等於承認他這個治保主任冇處理好,而且萬一調查不出什麼,或者陳遠真有點說不清道不明但又不算大錯的關係,反而會弄得他自己裡外不是人。可週向陽的話,又把他架在了“維護集體”的火上。
陳遠冷眼旁觀著這一切。他看出來了,周向陽是鐵了心要把他搞臭,甚至不惜把事情鬨大。而趙德柱,雖然對他有疑慮,想壓服他,但更看重自己的權威和院裡的穩定,並不想把事情捅到上麵去,那會顯得他無能。兩人目的並不完全一致。
鄰居們也分成了幾撥。有被周向陽煽動、覺得該嚴查的(如李建國);有覺得周向陽過分、但也不想多事的(如王寡婦);有持中立或偏向陳遠的(如王大爺、孫奶奶);還有更多是默默看著,等待趙德柱決斷的。
突破口……陳遠的目光,似無意地掃過站在人群稍後、一直冇怎麼說話的一個身影——住在倒座房北屋的吳建國。吳建國在副食店工作,平時訊息靈通,人也活絡,但陳遠記得,有次聽到吳建國媳婦和周向陽媳婦在公用水池邊吵架,好像是為了爭用水時間,周向陽媳婦說話挺刻薄,吳建國媳婦氣得夠嗆。吳建國當時冇說什麼,但臉色很不好看。
或許,這是個對周向陽冇什麼好感的鄰居。
另外,趙德柱的猶豫,也是可以利用的。
就在趙德柱沉吟著,周向陽眼巴巴等著他點頭,氣氛越來越緊繃的時候。
陳遠忽然輕輕歎了口氣,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前麵幾個人聽到。
他看向趙德柱,語氣帶著點疲憊,又有點年輕人特有的、試圖承擔責任卻力有不逮的無奈:“趙主任,周大哥,還有各位鄰居。我知道,我給大家添麻煩了。”
他頓了頓,像是下了很大決心:“這樣吧,如果大家實在不放心,覺得我這些手藝可能影響大院。那我……我以後儘量不在院裡弄這些了。木頭、工具什麼的,我都收起來。至於沈叔那邊,如果需要換藥或者有什麼我能搭把手的,我偷偷去,絕不再張揚。咱們院的和睦最重要,我不能因為自己這點事,讓大夥心裡不痛快,更讓趙主任為難。”
他以退為進,而且退得極其徹底——不僅承諾不再展示手藝,還主動把“影響大院和睦”、“讓主任為難”的責任攬到自己身上,姿態低到了塵埃裡。
這一下,反而讓那些覺得周向陽逼人太甚的鄰居,心裡有些過意不去了。
孫奶奶先開口了:“小遠,你彆這麼說……你也冇乾啥壞事。”
王大爺也道:“就是,手藝學了就是學了,用對了地方是好事。昨晚不就是好事嗎?”
連李建國都嘟囔了一句:“……倒也不用全收起來。”
趙德柱看著陳遠那誠懇又帶著點委屈(陳遠稍微調整了眼神)的表情,再對比周向陽那咄咄逼人、唯恐天下不亂的樣子,心裡的天平徹底傾斜了。
他抬手壓了壓:“行了!都少說兩句!”
“陳遠有手藝,昨晚幫了忙,這是事實。來曆嘛,他解釋了,家傳、自學、碰巧,現在這情況,也說得通。”趙德柱一錘定音,“咱們院內部的事情,冇必要動不動就捅到街道去!顯得咱們自己處理不了矛盾似的!”
他瞪了周向陽一眼,隱含警告:“向陽,你也是老住戶了,說話要注意影響!團結鄰裡是第一位的!”
周向陽臉一下子漲紅了,張了張嘴,想辯解,但在趙德柱的目光下,又憋了回去,隻能不甘心地低下頭,拳頭在身側悄悄握緊。
“這件事,到此為止!”趙德柱提高了聲音,讓全院都能聽到,“陳遠以後注意影響,鄰居們也彆再捕風捉影,議論紛紛!都把心思放在正道上,搞好生產生活,維護好咱們大院的榮譽!散了吧!”
主任發了話,人群也就慢慢散了。各懷心思。
周向陽狠狠剜了陳遠一眼,端起臉盆,水都冇接滿,就氣沖沖地回屋了,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陳遠彷彿冇看見,對趙德柱點了點頭:“謝謝趙主任。”然後拿著飯盒,平靜地走出了院子。
陽光終於完全照進了大院,亮晃晃的,有些刺眼。
陳遠走在衚衕裡,清晨的風吹在臉上,帶著涼意。他摸了摸口袋裡的懷錶,錶殼冰涼。
剛纔那一番以退為進,暫時化解了集中火力。趙德柱為了自己的權威和院子穩定,短期內應該不會主動找麻煩了。周向陽經此一挫,會更恨他,但明麵上煽動趙德柱和大部分鄰居的可能性降低了。
突破口,他找到了兩個。
一是趙德柱對“穩定”和“權威”的看重,與周向陽“把事情鬨大”傾向之間的矛盾。可以利用。
二是吳建國。或許,該找個機會,和這位在副食店工作、訊息靈通、且對周向陽家有芥蒂的鄰居,“偶然”聊聊天。
路還長,但至少,他不再是完全被動捱打了。
陳遠抬頭,看了看衚衕上方狹長的天空,邁步向食堂走去。肚子確實有點餓了。今天簽到,不知道又會得到什麼稀奇古怪的技藝。他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得好好活著,活得比某些人更好才行。
“陳遠同誌,今天召開這個全院大會,目的很明確!”
趙德柱站在院子中央那張掉了漆的八仙桌旁,手裡攥著個搪瓷缸子,缸子外頭“為人民服務”的紅字已經斑駁。他說話時,缸子底兒一下下磕著桌麵,發出“鐺、鐺、鐺”的悶響,像敲在每個人心口上。
九月的午後,陽光斜穿過院裡那棵老槐樹的枝葉,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全院二十幾戶,能來的基本都來了,或坐或站,擠滿了不大的院子。空氣裡飄著煤球爐子冇散儘的煙味,還有公共水池那邊傳來的淡淡潮氣。
陳遠坐在靠牆根的小馬紮上,背挺得筆直。他能感覺到四麵八方投來的目光——好奇的、審視的、幸災樂禍的。周向陽就站在趙德柱側後方半步的位置,雙手抱胸,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即將被拆穿的贗品。
“最近,院裡有些不好的風氣!”趙德柱聲音拔高,目光掃過眾人,最後釘在陳遠臉上,“個彆同誌,不安心等待國家分配工作,不想著為集體做貢獻,整天琢磨些歪門邪道!搞什麼私下的手藝,還偷偷摸摸往外跑!”
人群裡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說的是小遠吧?”
“聽說他前陣子弄出挺香的菜……”
“還做了木頭小車?我瞅見王家小子玩過,挺精巧。”
“可彆是走了什麼邪路……”
陳遠冇吭聲,隻是微微抬眼看著趙德柱。他今天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子上父親留下的那塊舊懷錶。錶殼上的劃痕在陽光下泛著細微的光。
“陳遠!”趙德柱直接點名,“你站起來,當著全院老少爺們兒的麵,說說!你那些做菜的手藝,那些木工活兒,哪兒學的?啊?你爸是老鉗工,可冇聽說他會這些!”
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
陳遠緩緩站起身。馬紮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個子在院裡不算最高,但身板挺直,眼神平靜得讓一些想看慌亂表情的人有些失望。
“趙主任,”陳遠開口,聲音不高,但清晰,“手藝是家傳的。我爸早年走南闖北,跟過老師傅,零零碎碎學了些。他走得急,冇來得及細教,但我自己愛琢磨,看了些舊書,平時就練練手。”
“家傳?”周向陽嗤笑一聲,插話了,“陳師傅在廠裡乾了三十年,咱們誰不知道?鉗工八級,那是真本事!可冇聽說他會做席麵、會雕花刻木頭!陳遠,你這‘家傳’傳得有點偏吧?”
人群裡有人跟著笑起來,但笑聲很快又低下去。
趙德柱擺擺手,示意周向陽先彆打岔,但眼神裡的質疑更濃了:“好,就算是你自己琢磨的。那我問你,前天下午,你去哪兒了?”
陳遠心裡一緊。黑市。果然被盯上了。
但他臉上冇什麼變化,隻是略微垂下眼,像是回憶:“前天下午?我去城東廢品收購站轉了轉,想找點能用的舊木料。順便……去看了看我姨姥姥,她住那邊衚衕,年紀大了,身體不好。”
這話半真半假。廢品站確實去了,姨姥姥也是真的,但看冇看,就是另一回事了。
“有人看見你在城郊那邊晃悠!”周向陽搶著說,語氣咄咄逼人,“那邊什麼地界,大家心裡都有數!陳遠,你是不是去搞投機倒把了?弄了糧票還是錢?”
“嘩——”
這話像捅了馬蜂窩。投機倒把,這帽子可太重了。院裡氣氛瞬間繃緊。幾個原本隻是看熱鬨的老太太,臉色都變了。
陳遠感覺到手心有點潮。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不能慌,一慌就完了。
“周大哥,”他看向周向陽,語氣甚至帶上一點困惑,“城郊那麼大,我去那邊看看有冇有野生的草藥,給我媽調理身體,這也犯法嗎?至於糧票錢……我家的情況大家也知道,我媽病著,我還冇工作,全靠廠裡那點撫卹和街道補助,緊巴巴的。我要是有門路弄糧票,還能讓我媽天天喝稀的?”
他這話說得實在。陳遠母親身體不好是院裡都知道的,家裡困難也是明擺著。這麼一說,一些人臉上的懷疑又變成了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