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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叔,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陳遠語氣依舊平和,“家裡就我和我媽兩口人,日子緊巴,都是按定量、憑票買的東西,能有什麼不一樣?”
“按定量?憑票?”周向陽忍不住插嘴了,他往前蹭了半步,臉上帶著誇張的驚訝,“陳遠,這話你可不能昧著良心說。前些天,你們家飄出來的那肉香味,是蘿蔔白菜能燉出來的?還有那白麪,我瞅見你媽揉麪了,那顏色,那勁道,是普通標準粉?”
“就是,”一個瘦高個、顴骨突出的中年女人附和道,她是周向陽的媳婦王翠花,“我家小子從你家門口過,回來直嚷嚷香,饞得晚上睡不著覺。陳遠啊,不是嬸子說你,大家日子都難,有好東西,藏著掖著,這影響多不好?”
“還有你那木工活兒!”周向陽像是抓住了更大的把柄,聲音都尖利了些,“前幾天你屋裡叮叮噹噹的,弄出個小馬車是吧?那手藝,那木頭料,是你一個待業青年該有的?哪兒來的木頭?哪兒學的手藝?你說說!”
人群開始騷動。竊竊私語聲變大了。
“是啊,聽說那小車做得可精巧了,軲轆還能轉……”
“他爸是鉗工,又不是木匠……”
“該不會是……”
後麵的話冇說出來,但意思大家都懂。黑市。投機倒把。這幾個詞像無形的幽靈,在暮色四合的大院裡飄蕩。
趙德柱抬手壓了壓,議論聲稍歇。他盯著陳遠,目光銳利:“陳遠,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你一個待業青年,冇有正式收入,父親去世的撫卹金也有限。你解釋解釋,這些超出正常生活水平的跡象,是怎麼回事?還有,有人反映,看見你前些天往城郊方向去,很晚纔回來。你去乾什麼了?”
壓力像實質的潮水,從四麵八方湧來。黃昏最後的光線正在迅速褪去,院裡拉起了昏黃的電燈,燈泡瓦數不高,在每個人臉上投下晃動的、明暗不定的影子。
陳遠能感覺到手心微微出汗,有點涼。但他腦子轉得飛快。
直接否認?冇用,周向陽顯然盯了很久,可能真有目擊者。承認黑市交易?那是找死。唯一的出路,是把“技藝”合理化,把“改善生活”的行為,包裝成符合這個時代某種價值觀的樣子。
他深吸一口氣,再抬起頭時,臉上多了幾分誠懇,甚至有點年輕人被誤解的委屈。
“趙叔,各位街坊鄰居,”他開口,聲音清晰,不疾不徐,“關於吃食,我承認,最近是試著做了點不一樣的。原因有兩個。第一,我媽身體一直不好,營養跟不上,我心裡著急。第二,”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那些麵有菜色的鄰居,尤其是幾個瘦小的孩子,“我父親在世的時候,留下過幾本舊書,裡麵有些家常菜的做法。我閒著也是閒著,就照著琢磨,想著能不能把有限的材料,做得更可口些,讓家裡人吃得舒坦點。這……這應該不算錯誤吧?要是哪位鄰居家裡有老人孩子胃口不好,我願意把我知道的、不用額外票證就能讓飯菜可口點的法子分享出來。”
這話說得巧妙。先是孝心,合情合理。再是“分享”,姿態放低,甚至帶點“為人民服務”的潛台詞。幾個家裡有老人孩子的鄰居,眼神微微動了動。
“至於木工活兒,”陳遠繼續道,語氣更加坦然,“木頭是我爸以前攢下的一點邊角料,放在小棚子裡很久了。我待業在家,總不能天天閒著,看到那些木頭,就想起我爸以前也愛鼓搗點小東西。我冇正經學過,就是自己瞎琢磨,照著小時候見過的玩具樣子,試著做做。那輛小馬車,確實花了不少功夫,但也就是個玩物,做得不好,讓周叔見笑了。”
他把“手藝”歸結為“瞎琢磨”和“對父親的懷念”,又把周向陽的指責輕飄飄地撥開,暗示對方小題大做。
“那你去城郊乾什麼?”趙德柱冇被帶偏,緊盯著核心問題。
陳遠心裡一緊,但麵上不露分毫:“趙叔,我去城郊是聽說那邊有個廢棄的磚窯,附近長著些野菜,品相比城裡菜站偶爾供應的要好點。我想著去挖點,給我媽換換口味。那天走得遠,回來晚了。”他編了個最普通、最難以證偽的理由。挖野菜,在這個年代太常見了。
“挖野菜?”周向陽嗤笑一聲,“空著手去,空著手回?我可冇看見你帶什麼野菜回來!”
“周叔,”陳遠看向他,眼神依舊平靜,甚至帶了點無奈,“那天運氣不好,冇找到多少,而且挖的野菜品相也差,冇好意思拿回來。這事兒,是我考慮不周,讓您誤會了。”
滴水不漏。至少表麵上滴水不漏。
趙德柱的臉色卻更沉了。陳遠的應對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這個年紀、這個處境的青年該有的反應。這種圓滑,這種鎮定,反而加深了他的懷疑。在他看來,這更像是心中有鬼的掩飾。
“陳遠,”趙德柱的聲音帶著壓迫感,“你不要避重就輕!你說你琢磨菜,琢磨木工,好,就算是你自己琢磨的。但你琢磨這些東西,是為了什麼?如果隻是為了自家改善,為什麼偷偷摸摸?為什麼怕人知道?你知不知道,你這種行為,在群眾眼裡,就是搞特殊化!就是資產階級享樂思想的苗頭!更嚴重的,如果你利用這些琢磨出來的東西,去進行不正當的交易,那就是破壞統購統銷,搞資本主義投機倒把!”
帽子一頂比一頂大,一頂比一頂重。
“咱們大院,是社會主義大院!講的是公平,是集體!你一個人吃香喝辣,關起門來搞小動作,把鄰居們放在哪裡?把集體榮譽放在哪裡?”趙德柱越說越激動,手指幾乎要點到陳遠鼻子上,“今天開這個會,就是要你當著全院人的麵,把事情說清楚!你的那些‘手藝’,到底從哪兒來的?有冇有用它換過東西,換過錢票?你必須做出深刻檢討!保證以後不再犯!否則,我就把情況如實反映給街道,讓組織上來處理!”
“對!必須檢討!”周向陽立刻喊道。
“交代清楚!”王翠花也跟著幫腔。
一部分人被趙德柱的大道理煽動,看向陳遠的眼神帶上了譴責。另一部分人沉默著,事不關己,或者隱隱覺得趙德柱有些過分,但冇人敢出聲。院子裡氣氛凝重得如同灌了鉛。
陳遠站在那片空地上,燈光從他頭頂斜照下來,在他腳下拉出一道長長的、孤零零的影子。他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沉穩地跳動,也能感覺到後背滲出的細微冷汗,被晚風一吹,涼颼颼的。
檢討?承認莫須有的罪名?那等於把自己釘死在恥辱柱上,以後在大院裡寸步難行,甚至真可能招來街道的審查。不檢討?硬頂?在“集體利益”這麵大旗下,他個人的辯解蒼白無力,隻會激化矛盾,讓趙德柱更有理由上報。
就在他大腦飛速運轉,權衡著每一個用詞,思考著如何在不認罪的前提下,最大程度化解這次危機時——
“不好了!不好了!趙主任!趙主任!”
一聲淒厲的、帶著哭腔的呼喊,猛地從後院方向炸開,撕破了院子裡凝重的對峙氣氛。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齊刷刷扭頭望去。
隻見沈懷古的媳婦,那個平時沉默寡言、身子單薄的劉嬸,連滾爬爬地從通往後院的月亮門洞衝了出來,頭髮散亂,臉色慘白如紙,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她腳上的布鞋都跑掉了一隻,也渾然不覺。
“趙主任!救命啊!我家老沈……我家老沈他從房簷上摔下來了!動不了了!疼得直抽抽!救命啊!”劉嬸撲到趙德柱跟前,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被旁邊一個鄰居趕緊扶住。
“什麼?!”趙德柱也懵了,剛纔那副義正辭嚴的架勢瞬間被打斷,“沈工?摔了?怎麼回事?嚴不嚴重?”
“不知道啊!他……他說房簷有點漏雨,想上去墊塊油氈……腳下一滑就……就摔下來了!腰硌在台階沿上了!現在躺在地上,一動就疼得嗷嗷叫,臉都白了!”劉嬸語無倫次,渾身抖得像秋風裡的葉子。
院子裡頓時炸開了鍋。
“哎喲!沈工摔了?”
“從房簷上摔下來?那可不得了!”
“快去看看!”
“會不會摔斷骨頭啊?”
批鬥大會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意外事件衝得七零八落。人們的注意力立刻從陳遠身上轉移到了後院的沈懷古身上。趙德柱也顧不上陳遠了,急忙對眾人揮手:“都彆愣著了!來幾個有力氣的男同誌,跟我去後院看看!快!”
人群呼啦啦地就要往後院湧。
陳遠站在原地,心臟卻猛地一跳。
沈懷古?摔傷?腰部劇痛,動彈不得?
昨天係統簽到剛剛獲得的“中醫正骨”技能相關知識,瞬間在他腦海中清晰起來。腰部損傷,可能是肌肉拉傷、韌帶扭傷,也可能是更嚴重的腰椎小關節錯位甚至骨折。不同的情況,處理方式天差地彆,尤其是移動傷者,如果方法不對,可能造成二次傷害,甚至終身癱瘓。
而在這個年代,醫療資源緊張,去大醫院排隊、檢查、治療,過程漫長且昂貴。很多工人、普通市民遇到這種跌打損傷,往往就是硬扛,或者找些不靠譜的土方子,留下病根的不在少數。
機會。
一個絕佳的機會,同時也是巨大的風險。
如果他出手,治好了,或哪怕隻是緩解了沈懷古的痛苦,他在大院裡的處境立刻就會不同。救命(或緩解痛苦)之恩,足以讓沈家,甚至一些明事理的鄰居,對他產生好感,抵消部分趙德柱和周向陽製造的負麵輿論。趙德柱再想用“搞特殊”、“投機倒把”這種模糊的罪名壓他,就得掂量掂量。
但如果治不好,或者出了差錯……那無疑是雪上加霜,坐實了他“不務正業”、“瞎搞”的名聲,甚至要承擔更嚴重的後果。
去,還是不去?
電光石火間,陳遠做出了決定。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一個鄰居可能因為不當處理而傷情加重,這是底線。更重要的是,這險,值得冒。係統賦予的技能知識清晰而紮實,給了他底氣。而且,沈懷古是機床廠的六級鉗工,技術好,為人也相對正派,在院裡口碑不錯,不是周向陽那種人。
“趙叔,我也去看看。”陳遠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嘈雜中清晰地傳入了正要轉身的趙德柱耳中。
趙德柱回頭,眉頭緊鎖,眼神裡滿是不耐和懷疑:“你去乾什麼?添亂嗎?這邊的事還冇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