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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初步想法是,咱們中院那間閒置的東廂房,收拾出來,作為食堂的操作間和飯廳。鍋灶嘛,大傢夥湊一湊,誰家有大鐵鍋、蒸籠,先貢獻出來。碗筷各自帶各自的。”
“至於糧食和副食……”易中海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鼓動性,“這就需要我們每一位革命同誌,發揚‘我為人人,人人為我’的精神!根據家庭情況,自願捐獻!家裡有餘糧的,出點糧食;有條件的,出點菜錢、油錢。咱們集中使用,統一安排,保證讓每一位為食堂做出貢獻的同誌,都能吃飽吃好!”
自願捐獻。
不少人心裡咯噔一下。這年頭,誰家有餘糧?那點定量,精打細算剛夠餬口。菜錢油錢?更是緊巴巴的。
剛纔還有些興奮的氣氛,頓時冷卻了不少。
劉海中抿了口茶,慢條斯理地說:“老易啊,想法是好的。可這‘自願’,也得有個章程吧?總不能有的多,有的少,有的乾脆冇有,那不成吃大鍋飯,養懶漢了?”
“二大爺說得對!”易中海立刻接上,“所以,我們不僅要提倡自願,更要樹立榜樣!讓貢獻大、覺悟高的同誌帶頭,帶動全院!”
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燈一樣,終於穩穩地、毫不掩飾地落在了何雨身上。
廊柱下的何雨,依舊靠著柱子,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手指無意識地在粗糙的木柱表麵輕輕敲擊著,發出細微的“篤、篤”聲。
“咱們院裡,最近就有一位同誌,思想和技術都有了很大的進步,還在市級比賽上得了獎,給咱們院爭了光。”易中海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讚許和期待的笑容,“何雨同誌!”
全場的目光,唰一下,集中到了何雨身上。
有好奇,有審視,有幸災樂禍,也有不易察覺的同情。
何雨停下了敲擊的手指,抬眼,迎向易中海的目光。
“何雨啊,”易中海語氣變得格外語重心長,“你是咱們院年輕人裡的榜樣。這次辦食堂,是全院的大事,也是你進一步提高思想覺悟,用實際行動回報集體關懷的好機會!你看,你剛得了獎,聽說還有獎金?而且你在鴻賓樓工作,接觸物資的門路比我們廣。這辦食堂的第一筆啟動資金,還有初期需要的糧油副食,你是不是……應該帶頭多貢獻一些?”
圖窮匕見。
繞了一大圈,真正的目標在這裡。
不是“自願”,是“點名”。不是“商量”,是“要求”。用集體的名義,用榜樣的高帽,逼你出血。
閻富貴立刻在筆記本上記著什麼,嘴裡附和:“是啊,何雨同誌年輕有為,理應帶頭。我記得比賽一等獎獎金不少吧?正好用在刀刃上。”
賈張氏眼睛更亮了:“就是!柱子現在是名廚了,拔根汗毛比我們腰粗!出點錢出點糧,那不是應該的?食堂辦好了,大傢夥都念你的好!”
秦淮茹抬頭飛快地看了何雨一眼,嘴唇動了動,終究冇出聲,又低下頭去納她的鞋底。
許大茂吐了個菸圈,嗤笑一聲,聲音不大,但足夠附近的人聽見:“嘿,榜樣的代價。”
劉海中端著茶缸,老神在在,彷彿在欣賞一場好戲。
壓力如同實質的潮水,從四麵八方湧向何雨。那盞昏黃的燈泡,似乎也變得更加黯淡,將一張張或期待、或算計、或麻木的臉映照得有些扭曲。
何雨緩緩站直了身體。
他離開廊柱,向前走了兩步,走到光線稍亮的地方。他的動作不疾不徐,臉上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讓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一大爺,”何雨開口,聲音不高,但清晰平穩,在一片竊竊私語中顯得格外突出,“辦公共食堂,聽上去確實是件方便大家的好事。”
易中海臉上笑容加深:“你能認識到這一點,說明你的思想覺悟確實提高了!”
“不過,”何雨話鋒一轉,“我有幾個問題,冇太聽明白,想請教一下一大爺,也請全院的老少爺們、嬸子大娘們幫著參詳參詳。”
易中海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什麼問題?儘管提,咱們民主討論。”
“第一,”何雨豎起一根手指,“您說‘自願捐獻’。那麼,捐獻的標準是什麼?是按戶口本上的人頭算?還是按家庭收入算?或者,就憑您一句話,覺得誰該多出,誰就多出?”
“這……”易中海一時語塞。他本想模糊處理,重點拿下何雨,冇想到何雨直接捅破了這層窗戶紙。
閻富貴推了推眼鏡,打圓場:“這個……可以根據實際情況,民主評議嘛。”
“民主評議?”何雨笑了笑,目光掃過閻富貴,“三大爺,您筆記本上,是不是已經開始記錄誰家可能出多少了?這評議,是大會現場評,還是您幾位大爺私下裡就定了?”
閻富貴臉色一僵,合上了筆記本。
“第二,”何雨豎起第二根手指,目光轉向易中海,變得銳利起來,“您說用中院閒置的東廂房。那間房,我記得產權好像不屬於街道,也不屬於院裡公有吧?好像是後院李奶奶家的?她兒子在外地,房子暫時空著。未經產權人同意,占用私人房產辦食堂,這符合政策嗎?街道王主任知道這個具體選址嗎?”
易中海的臉色沉了下來。他確實還冇來得及跟李家溝通,本想先造成事實再說。何雨這一問,直接點在了要害上。
“我們可以做工作嘛!李奶奶是深明大義的老革命家屬,一定會支援的!”易中海強撐著說。
“哦,那就是還冇同意。”何雨點點頭,語氣平淡,卻像一記耳光。
“第三,”何雨豎起第三根手指,這一次,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每一個人,“也是最重要的。糧食關係,現在都是跟戶口本、跟供應本走的。咱們院裡辦食堂,糧食從哪裡來?如果讓大家把自家定量的糧食交出來,那麼食堂的糧食關係怎麼算?街道糧站會承認我們院裡這個‘食堂’的集體戶口嗎?會給食堂單獨撥發糧食嗎?如果不會,那我們交上去的糧食,吃完了怎麼辦?下個月大家各自手裡的糧本,還能買到糧食嗎?”
一連串的問題,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沸騰的油鍋。
剛纔還幻想著省事吃飽的人們,頓時驚醒。
對啊!糧食是命根子!糧本和供應本那是綁死的!交給食堂?食堂算哪門子單位?糧站認嗎?
“這……這可以找街道協調……”易中海的底氣明顯不足了。協調?談何容易!糧食是統購統銷,計劃供應,憑空多出一個集體夥食單位,手續複雜到難以想象。
“找街道協調?”何雨的聲音依然平穩,卻帶著一種穿透力,“一大爺,您是說,在街道還冇批準、糧站更不知情的情況下,我們先讓大家把保命的糧食交出來?萬一協調不下來呢?這個責任,誰來負?是您這位發起人,還是我們這幾位‘大爺’,還是……全院跟著一起餓肚子?”
“何雨!你這是什麼態度!”劉海中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來,茶缸子裡的水都濺了出來,“一大爺是為了全院好!你東拉西扯,問這問那,是不是就是不想為集體做貢獻?你是不是還抱著你那套自私自利的思想不放?彆忘了,你之前就因為技術保守捱過批評!”
道德綁架不成,開始扣帽子了。
何雨看向劉海中,眼神裡冇有絲毫懼意:“二大爺,我正是為了全院好,纔要把這些問題問清楚。辦食堂不是過家家,關係到家家戶戶的吃飯問題。不問清楚,糊裡糊塗把大家的口糧集中起來,那纔是對全院不負責任!到時候出了問題,餓肚子的是全院老小!這個責任,您擔得起嗎?”
劉海中被他噎得滿臉通紅,指著何雨:“你……你強詞奪理!”
“我看何雨問得在理!”一個有些蒼老但堅定的聲音響起。
眾人看去,是後院平時很少摻和院裡事的趙大爺。他是個老鉗工,技術好,話不多,但很有分量。
“吃飯的事,是天大的事。不能腦袋一熱就乾。柱子問的這幾條,條條都在點上。房子、糧食、關係,哪一條不落實,這食堂就辦不起來,辦起來也是禍害!”趙大爺磕了磕菸袋鍋,聲音不大,卻讓很多人暗暗點頭。
“是啊,糧食可是大事……”
“房子是人李家的,冇同意咋能用?”
“感覺是有點懸乎……”
輿論的風向,開始微妙地轉變。
易中海臉色鐵青。他冇想到何雨如此難纏,不僅不接招,反而丟擲一連串他無法立刻解決的實際問題,瞬間瓦解了他的動員勢頭,還贏得了部分務實住戶的認同。
他深吸一口氣,知道不能硬逼了,否則會徹底失去支援。
“何雨同誌考慮問題很細緻,”易中海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語氣緩和下來,“這些問題,當然都需要解決。我們辦食堂,也不是一蹴而就,需要逐步推進。今天的大會,主要是統一思想,形成共識。”
他試圖把話題拉回“共識”層麵。
“至於具體的困難和解決辦法,我們可以成立一個籌備小組,慢慢研究,向街道請示。”易中海看向何雨,眼神深處藏著冷意,“但是,思想上的共識是第一位的。何雨,你是院裡最有能力的年輕人之一,你的態度,對大家影響很大。你就表個態,對於辦食堂這件有利於集體的事,你個人,到底支援不支援?願不願意,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帶頭為集體做一些貢獻?”
又把皮球踢了回來,而且扣死了“思想態度”和“帶頭作用”。
無數目光再次聚焦。
何雨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今天完全硬頂到底,雖然能暫時逼退易中海,但“不顧集體”、“自私自利”的帽子會扣得更實,以後在院裡會更加孤立,妹妹雨水也可能受影響。
他需要更策略的應對。
“一大爺,”何雨終於再次開口,語氣顯得“誠懇”了許多,“您說得對,有利於集體的事,我作為院裡一份子,當然支援。”
易中海臉色稍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