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極其合理的“出現”方式。符合這個世界的邏輯。如果不是剛剛親身經曆了那詭異的交換過程,陳默甚至會以為是自己之前眼瞎冇看見,或者原主藏在某個角落被他忽略了。
握著這三張輕飄飄、卻又重逾千斤的紙片,陳默的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短暫的、劫後餘生般的狂喜首先湧上心頭。有糧票了!可以買吃的了!不用立刻餓死了!這最直接、最迫切的生存危機,暫時得到了緩解。
但狂喜退去後,是更深的寒意和空虛。
他真切地感受到了身體的改變。那種胃部的“鈍感”和整體的虛弱是如此真實,提醒著他剛纔那並非夢境。他用自己的一部分“健康”,實實在在的一部分身體機能,換來了這三張紙。
而這,可能僅僅是個開始。《等價簿》還在他的腦海裡,雖然此刻書頁已經合攏,但那沉甸甸的存在感絲毫未減。上麵還有其他的交換選項,未來可能還會出現更多。健康、記憶、情感……“血肉斤兩”,都可以稱量,都可以支付。
為了活下去,他還會支付什麼?
還有那“業債”……那灰濛濛的汙漬,意味著什麼?會引來什麼?
窗外,不知何時起風了,吹得破舊的窗欞嘎吱作響,像是某種不懷好意的低語。大雜院裡似乎有人走動,傳來模糊的說話聲和咳嗽聲,一切似乎又回到了那個平凡而艱難的1962年的午後。
但陳默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不再是那個單純掙紮在饑餓線上的穿越者。他成了一個“持秤者”,一個用自己的血肉與未知做交易的……異類。
饑餓暫時被糧票帶來的希望壓了下去,但一種更深沉、更粘稠的寒意,卻從心底慢慢滲透出來,纏繞著他的心臟。
他小心翼翼地將三張糧票疊好,塞進貼身衣服最裡麵的口袋,按了又按,確認不會丟失。這是他用“健康”換來的生機,不能有任何閃失。
做完這一切,他重新癱坐在冰冷的床沿上,目光有些空洞地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身體依舊虛弱,甚至因為剛纔的“支付”而更甚。但胃裡那要命的灼燒感確實減輕了,這讓他至少有了行動和思考的力氣。
接下來怎麼辦?
首先,得用這糧票去弄點吃的。去哪裡買?怎麼買?他對附近的供銷社、糧店毫無印象。原主的記憶碎片太模糊了。或許……可以冒險問問鄰居?比如那個眼神警惕的二大媽?不行,太冒險了。一個突然拿出糧票買糧的陌生年輕人,太紮眼。
也許可以等到傍晚,人少的時候,去更遠一點的地方試試?或者,看看有冇有黑市?1962年,糧食黑市應該存在吧?風險更大,但可能冇那麼多人注意。
其次,這《等價簿》……必須儘快弄清楚。它到底是什麼?怎麼來的?除了交換,還有什麼用?“業債”到底會怎麼體現?那些“賬房”、“拾荒人”、“守夜人”……這些在《等價簿》提示資訊裡冇出現,卻因“知道”而存在於他認知中的名詞,又是什麼?和他,和這《等價簿》有什麼關係?
一個個問題接踵而至,卻冇有答案。隻有手中糧票粗糙的觸感,和身體裡那清晰的、被割走一部分的空虛感,在提醒他這一切的真實與殘酷。
陳默緩緩躺回床上,閉上眼睛。他試圖再次集中精神,去“觀看”腦海中的《等價簿》。
書依舊在那裡,封麵沉黯。他“翻開”它。
第一頁上,剛纔那次交換的記錄清晰在目:
【記錄:己時三刻,支付健康度-5(側重胃腑),換取全國通用糧票叁市斤。業債:微量(已標記)。】
記錄下方,那片灰濛濛的汙漬似乎比剛纔稍微明顯了一點點,範圍也似乎微不可察地擴散了一絲絲,像一滴墨在宣紙上緩慢洇開。盯著看久了,那汙漬彷彿在緩緩蠕動,給人一種極其輕微的不適感。
陳默趕緊移開“目光”。他嘗試著去“翻動”書頁,看看後麵還有什麼。
書頁很沉重,以他此刻的精神狀態,隻能勉強再翻開一頁。
第二頁大部分是空白的,但在頁首,出現了幾行新的小字,像是某種使用說明或者狀態提示:
【當前業債負載:微量(穩定)】
【提示:業債積累將吸引特定關注,或引發非常規事件。維持低負債或尋找抵消途徑為明智之舉。】
【可用代價型別將隨認知深化、業態變化及環境需求擴充套件。】
【警告:頻繁或超額支付將導致健康根基受損,業債加速累積,可能引發不可逆惡性迴圈。】
“吸引特定關注”……陳默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業債”不是擺設。它像一種氣味,一種標記,會引來東西。是“賬房”?還是“拾荒人”?或者是“守夜人”?
他想起二大媽那審視的目光。那僅僅是普通鄰居對陌生人的警惕,還是……彆的什麼?
不安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得更緊了。
他退出對《等價簿》的感應,重新睜開眼睛。房間裡依舊昏暗,塵埃依舊在光柱中浮沉。但在他眼中,這個世界已經蒙上了一層詭異的濾鏡。看似普通的街道、鄰居、甚至空氣,都可能隱藏著與那“等價交換”法則相關的秘密與危險。
生存,不再僅僅是對抗饑餓那麼簡單。
休息了約莫半個時辰,感覺體力恢複了一絲——或者說,習慣了那種支付健康後的虛弱感——陳默決定行動。他必須儘快把糧票換成實實在在的食物,恢複體力,才能應對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一切。
他仔細聽了聽外麵的動靜。大雜院裡似乎安靜了些,可能是上班的還冇回來,在家的也在午休。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打著補丁的舊藍布褂子,把糧票再次確認放好,深吸一口氣,拉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
門外是狹窄的過道,堆著些雜物,光線昏暗。他按照模糊的方向感,朝著記憶中可能是院門的方向走去。腳步有些虛浮,但他儘量走得穩當。
路過一戶人家門口時,那扇門忽然開了一條縫。陳默心頭一緊,用眼角餘光瞥去。
是二大媽。她手裡拿著個簸箕,好像正要出來倒垃圾,恰好和他打了個照麵。
老太太的目光依舊銳利,像兩把小錐子,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陳默。這一次,她的目光在陳默略顯蒼白(因虛弱和緊張)的臉上多停留了兩秒,又似乎不經意地掃過他按著胸口(放糧票位置)的手。
陳默努力擠出一個虛弱的、符合饑餓青年形象的笑容,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腳下不停,繼續往外走。
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一直粘在他的背上,直到他拐過堆滿雜物的牆角,走出那個小院。
院外是一條狹窄的衚衕,地麵是坑窪的土路,兩旁是低矮的、樣式雷同的平房。空氣裡瀰漫著煤煙、塵土和一種淡淡的、屬於這個時代的匱乏氣息。偶爾有行人走過,也都是步履匆匆,麵色菜黃,帶著相似的疲憊和謹慎。
陳默定了定神,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記憶中可能有商店或糧店的街道走去。他不敢問路,隻能憑著感覺走。心跳得有些快,不僅僅是因為身體虛弱,更因為懷揣著那用健康換來的“钜款”,以及對這個突然變得陌生而危險的世界的不安。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穿過幾條類似的衚衕,眼前出現了一條稍寬一些的街道。路邊有幾家掛著牌子的店鋪,門麵都不大。他看到了“紅星供銷社”的字樣,門口排著不長不短的隊伍。
就是這裡了。
陳默走到隊伍末尾,低著頭,儘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他觀察著前麵的人。大多是附近的居民,提著布兜或籃子,手裡捏著錢和票證,和櫃檯後的售貨員低聲交談著。氣氛有些沉悶,但秩序井然。
輪到他的時候,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櫃檯後的女售貨員約莫三十來歲,戴著套袖,臉色有些嚴肅。“買什麼?”聲音平淡,冇什麼起伏。
“同、同誌,”陳默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些,但乾澀的喉嚨還是出賣了他的緊張,“我買點……吃的。玉米麪就行。”他記得《等價簿》裡提到過“本地粗糧票”,玉米麪應該是最常見的。
“糧票。”售貨員伸出手。
陳默從懷裡掏出那三張全國通用糧票,手指微微顫抖地遞了過去,同時摸出身上僅有的幾毛錢零錢(是原主留下的)。他不知道自己該買多少,怎麼搭配,隻能硬著頭皮說:“您看……這叁斤全國糧票,能買多少玉米麪?錢……我隻有這些。”
售貨員接過糧票,仔細看了看,又抬眼打量了一下陳默。她的目光在陳默過於蒼白的臉上和不合身且破舊的衣服上停留了片刻,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全國糧票比地方糧票“硬通貨”,但一個看起來如此落魄的年輕人拿著三斤全國糧票來買最便宜的玉米麪,有點奇怪。
陳默的心跳如擂鼓,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被懷疑了?
好在,那售貨員並冇有多問。這個年代,每個人都有不想為人知的難處。她隻是公事公辦地說:“全國糧票,按粗細糧搭配比例,可以買。你這三斤,可以買兩斤玉米麪,再搭一斤彆的粗糧或者一點副食。錢……兩斤玉米麪大概兩毛多,加上搭的,你這點錢剛夠。”她指了指旁邊一個筐裡黑乎乎、看起來像是什麼野菜混合粗糧做成的餅子,“搭那個菜餅子吧,頂餓。”
“好,好的,謝謝同誌。”陳默連忙點頭,心裡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