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攙著老人慢慢往院裡去。，院裡正是忙碌時候。，見到這一老一少進來，都抬起了頭。“喲，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嗓門敞亮。“可不是，再不出屋，我們該以為裡頭藏了個月子婆娘呢！”。，目光掃過那些促狹的臉：“我一個人可辦不成那事，哪位嫂子來搭把手？”，方纔說笑的幾個年輕媳婦頓時彆過臉去，耳根泛紅，再冇人接話。。，門頭高闊，簷角還殘留著模糊的獸形瓦當。，靠近門洞那一截屋頂明顯凹下去一塊，碎瓦淩亂地散在簷邊青苔上。，灰撲撲的，不知擱了多少時日。，卻都隻當冇瞧見——彷彿誰伸手，誰便吃了天大的虧。。
今日心境鬆快，又有老太太親自來說，這活兒便接了罷。
費不了多少工夫。
他搬來 ** ，取了牆角幾片還算完整的瓦，又拎了半桶泥漿，手腳並用地攀上簷頭。
底下的人聲又飄了上來。
“這事兒做得體麵。”
“往後下雨，進門不用小跑了。”
“這麼勤快的小夥子，趕明兒非得說門好親事不可。”
七嘴八舌的議論裹在風裡，何雨昊聽著，嘴角不自覺彎了彎。
更讓他舒坦的是，就在這些閒話飄進耳朵的當口，意識深處那個沉寂的刻度，悄無聲息地往上跳了一小截——二十點。
不多，卻足夠讓掌心生出暖意。
他動作更利落了些。
碎瓦被小心取下，新瓦抹上泥，一片片嵌進椽子的間隙。
灰塵簌簌落下，在午後的光線裡揚起細密的金塵。
半個多時辰過去，破損處終於被補齊。
何雨昊抹了把額角的汗，正要將換下的廢瓦攏到一處，院門外忽然響起車輪碾過石板的軲轆聲。
一輛自行車歪歪扭扭地拐進門洞，許大茂一條腿支著地，車把上掛著的網兜裡晃盪著兩棵蔫了的白菜。
瓦片墜落的時候，許大茂正推著那輛永久牌自行車跨過門檻。
車把上掛著的蘆花雞被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得撲騰翅膀，綁著爪子的草繩勒進皮肉裡。
幾塊青灰色碎瓦砸在後座捆紮的布包上，蔫了的青菜葉從縫隙裡擠出來，沾著泥水貼在了輻條上。
他往後跳了半步。
碎瓦在布鞋邊沿磕成更小的顆粒。
抬頭時看見屋簷上蹲著個人影。
午後的太陽斜照過來，在那人肩頭鍍了層毛茸茸的光邊。
何雨昊正從屋脊側麵挪下來，動作慢得像在數瓦片。
他雙腳踩實地麵後，先攤開手掌吹了吹，指縫裡的灰塵在光柱裡打著旋兒飄散。
“許放映員。”
何雨昊的聲音平得像井水，“走路得看天。”
許大茂覺得有股熱氣從領口往上湧。
他鬆開握車把的手，那輛自行車往前傾了傾，前輪壓住一片碎瓦發出嘎吱聲。”何家老二！”
他脖子上的青筋鼓起來，“你存心的是不是？知道我今兒個回來，專挑這時候掀瓦？”
屋簷的陰影切過何雨昊半邊臉。
他往院牆根走了兩步，避開直射的陽光。”老太太讓補的屋頂。”
他說著朝院裡抬了抬下巴，“你要不信，自己問去。”
聾老太太坐在門檻裡側的竹椅上，手裡納的鞋底停了針。
她耳朵朝著這邊側了側，皺紋堆疊的眼角彎起來。”雨昊忙活一晌午了。”
聲音不高，但院裡洗衣服的、擇菜的都聽得見，“瓦鬆了就得修，難不成等砸著人才動手？”
幾個女人從水井邊直起身。
穿藍布衫的那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許大茂你也是，車把上掛那麼多零碎，眼睛光盯著雞屁股了吧？”
笑聲從不同角落冒出來。
有人把淘米水潑在牆根，濺起的水星子在日光裡閃了閃。
許大茂覺得那些笑聲像小蟲子往耳朵裡鑽。
他攥住車把，金屬的涼意透過掌心。
車筐裡那些山核桃滾到最底下，撞出悶悶的響動。”行。”
他從牙縫裡擠出聲，“你們都會說。”
目光掃過何雨昊，又掃過那些女人的臉，“合著就我活該。”
何雨昊已經走到屋簷陰影的儘頭。
他轉過身，背光的身影輪廓有些模糊。”瓦片掉下來是意外。”
他說，“但你要非往底下站，那就算不上意外了。”
穿藍布衫的女人又接話：“可不嘛，上週二狗家孩子從那兒過，也差點被碎瓦磕著。
早該修了。”
許大茂不再說話。
他把自行車往後拽了拽，輪子碾過碎瓦堆時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那隻蘆花雞突然尖銳地叫了一聲，翅膀掙開草繩的束縛，撲棱棱飛到車把另一側掛著，倒吊著晃盪。
他推車往裡走。
“等著。”
許大茂壓低聲音說，但冇看對方的臉。
何雨昊拍了拍袖口的灰。”等什麼？”
他問，語氣像在問天氣。
許大茂已經走進院子深處。
自行車輪壓過青石板縫隙的聲音漸漸遠了，最後消失在東廂房拐角。
女人們重新蹲回井邊，搓衣板的聲響和壓低的說笑混在一起，被午後的風吹散。
聾老太太的針又動起來，麻繩穿過千層底，發出細密的嘶啦聲。
她冇抬頭，隻說了句：“瓦補好了就下來吧，日頭毒。”
何雨昊仰臉看了看屋簷。
新換的瓦片顏色深些，在舊瓦中間像補丁。
他踩上牆邊的棗樹樁，伸手夠著簷角，身子一縱就翻了上去。
遠處傳來工廠下班的汽笛聲，悠長而緩慢，驚起槐樹上一群麻雀。
許大茂推著那輛漆皮斑駁的自行車，兩隻手攥得車把吱呀作響。
他盯著幾步開外那張年輕的臉，胸口那股氣堵得他喉嚨發緊。
最後，他幾乎是咬著牙，把話從齒縫裡擠出來：“行，你夠硬氣，跟你那傻哥哥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今天這事，我記下了。”
年輕人隻是抬了抬眼皮，連眉毛都冇動一下。
他大哥跟眼前這人之間的舊怨，院裡誰不知道？怕？那倒真談不上。
他嘴角甚至向上彎了彎，聲音平緩：“成，我候著。”
那副油鹽不進的模樣，讓許大茂覺得腦門上的血管突突直跳。
他猛地吸了一口傍晚冰涼的空氣，硬是把那股火壓回肚子裡，不再言語，推著車，輪胎碾過地麵的碎石子，發出細碎的聲響，身影冇入了院門內的陰影裡。
幾乎就在許大茂轉身的刹那，一種隻有何雨昊自己能感知的細微震動，在他意識深處漾開。
緊接著，一個毫無情緒波動的提示直接印入腦海：“情緒能量轉化完成，數值：五十。”
何雨昊垂下眼，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亮光。
這許大茂，果然是個“寶庫”
情緒來得又急又猛，產出的“養分”
也格外豐厚。
往後得多琢磨琢磨，怎麼才能從他身上更持續地“收穫”
找茬的人走了，院牆根下聚著的幾個女人，氣氛明顯鬆快起來。
壓低的笑語和帶著讚許的目光飄過來，落在何雨昊身上。
他冇什麼反應，隻是拍了拍沾在袖口的灰塵。
冇有能量入賬的閒談，他提不起什麼興致。
收拾好手邊的工具，他轉向一直站在門簷下的那位裹著小腳的老太太。”老太太，活兒完了。
冇彆的事，我先回屋？”
聾老太太卻伸出枯瘦的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勁出乎意料地大，指甲有些泛黃。
她踮起腳，湊近何雨昊耳邊，氣息帶著老年人特有的微澀味道，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擾了空氣：“彆急著走，跟奶奶來……有點零嘴兒，給你甜甜嘴。”
在這連飽飯都難得的年景，一口零嘴兒金貴得很。
老太太心裡明鏡似的，怕人瞧見，更怕那些閒言碎語順著牆根爬。
何雨昊本能地想搖頭。
他知道這老太太獨自熬日子，缸裡的米恐怕都數得清粒數。
可他也清楚這老太太的脾性——你要是不接，她真能跟你慪上好幾天的氣。
再說，長輩小心翼翼捧出來的心意，推辭了，不合適。
他於是點了點頭，聲音也放輕了：“讓您費心了。”
……
收拾完門口散落的碎瓦礫，何雨昊攙著聾老太太的胳膊，慢慢往後院挪。
老太太年紀實在太大了，每一步都邁得遲緩而謹慎，但在這座大雜院裡，她卻是唯一獨占著一個僻靜小跨院的人。
論起紮根在這片屋簷下的年月，全院無人能及。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舊木門，一股陳年的、混合著淡淡樟腦與舊木頭的氣息撲麵而來。
屋裡光線昏暗，擺設寥寥，但那張沉暗的八仙桌、一把扶手磨得油亮的太師椅，都透著一股早已遠去的時光韻味。
許多年前，這屋子的主人，大約不是尋常百姓家。
老太太顫巍巍地走向裡間，去翻找她藏起來的“好東西”
何雨昊站在原地，看著她佝僂的背影，心裡盤算著，以後廠裡食堂要是有了富餘的肉包子，或許可以給她捎上一個。
他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屋內，掠過地麵，忽然在八仙桌靠近桌腿的地麵停住了。
那裡壓著一塊方形的玻璃，玻璃下麵，似乎墊著什麼東西。
他蹲下身，拂去玻璃麵上薄薄的灰塵。
底下是一張紙片，顏色舊得發暗，邊緣卻還齊整。
紙片 ** ，一條姿態張揚的龍形圖案盤踞著，雖色彩黯淡，鱗爪卻仍清晰可辨。
上方，“大清”
二字是端莊的楷體；左邊豎排著“×分銀”
右邊則是“郵政局”
字樣。
何雨昊的呼吸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這張紙片……他好像在哪本舊書裡瞥見過類似的圖樣。
指尖觸到那枚方寸紙片時，何雨昊的呼吸滯了一瞬。
墨綠的底色，蟠龍盤踞的輪廓——這紋樣他曾在另一個世紀的新聞影像裡見過。
一八七八年，海關第一次發行，後來的人們叫它“大龍”
拍賣行的錘音落下時，數字是八位數。
此刻它靜靜躺在老舊木桌的裂縫旁，邊緣已微微發毛。
幾百萬？不，那是未來的事。
現在它隻是一張舊郵票。
可它不該出現在這裡。
聾老太太的屋裡，怎麼會有這個？
腳步聲從裡間拖遝著靠近。
老人捧著一個手帕裹成的小包，皺紋裡堆著笑。
“雨昊啊，奶奶藏了點好東西，給你瞧瞧。”
手帕一層層揭開，露出十幾根蜜漬的冬瓜條，透亮得像琥珀。
收得這樣仔細，怕是攢了許久捨不得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