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1949，天亮了
沈逸是被外麵的人聲給吵醒的，吵得不行。
那天天還沒亮透，天剛矇矇亮，他就聽見村口那邊鬧哄哄的，有大人扯著嗓子喊，有半大孩子瘋跑的腳步聲，還有鑼鼓聲，咣咣咣，敲得人腦仁都嗡嗡疼。
他翻了個身，想再眯那麼一小會兒——昨晚上在山裡蹲了大半宿，追一頭野豬追出去十幾裡地，最後愣是沒追上，累得渾身骨頭都快散架了，隻想多睡會兒。
可那鑼鼓聲半點不饒人，越來越近，眼看著就到他家門口了，吵得他再也睡不著。
沈逸嘆了口氣，認命似的爬起來，胡亂披上衣服，趿著鞋子就往外走。
一推開門，外麵已經圍了一群人，鬧鬧哄哄的。打頭的是幾個年輕後生，一個敲鑼一個打鼓，臉上笑得都快咧到耳根子了。旁邊圍著的老老少少，有穿新衣裳的，看著格外精神；有抱著孩子的，孩子在懷裡咯咯笑；還有幾個老太太，手裡攥著帕子抹眼淚，分不清是哭還是笑，大概是喜極而泣吧。
看見沈逸出來，敲鑼的那後生立馬停了鑼，扯著嗓子喊了一嗓子：“小逸！快出來！新夏國成立了！咱們翻身做主人了！”
沈逸愣了一下，腦子還有點懵。新夏國成立了？他下意識算了算日子，好像還真就是這會兒，沒想到來得這麼快，這麼熱鬧。
那後生跑過來，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很，拽著他就往村口走：“快走快走，別愣著了！村長在村口大槐樹下講話呢，今兒還要分田地！咱們以後也有自己的地了！”
沈逸就這麼被半拽半拉著，跟著人群往村口挪。一路上全是人，比趕大集還熱鬧。平日裡這時候，村裡人早扛著鋤頭下地幹活了，今兒個倒好，一個上地的都沒有，全聚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臉上都掛著笑。
老槐樹上掛著塊紅布，紅布上貼著標語，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但看得清清楚楚：“慶祝新夏國成立，實行土地改革。”風一吹，紅布飄起來，格外顯眼。
村長站在一塊大石頭上，手裡攥著一張紙，正扯著嗓子對著人群念。唸的啥沈逸沒太聽清，光顧著看周圍的人了，反正周圍的掌聲一陣接著一陣，拍得震天響，還有人喊著“好”“太好了”，氣氛熱烈得很。
他找了個靠邊的位置站著，往人群裡掃了一眼，很快就看見了三嬸婆。三嬸婆站在前排，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新褂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笑開了花，手裡還攥著個帕子，時不時抹一下眼睛。她旁邊站著幾個年紀相仿的老太太，也都在抹眼淚，嘴裡還唸叨著什麼。
“可算是盼到這一天了。”沈逸聽見三嬸婆跟旁邊的老太太說，聲音裡帶著哽咽，“打跑了小鬼子，又打跑了藍軍，折騰了這麼多年，這回總該消停了吧？咱們老百姓，也能過幾天安生日子了。”
“消停了消停了。”旁邊那老太太連連點頭，抹著眼淚笑，“往後有新政府罩著，咱們再也不用受欺負了，能安心種地、安心過日子了。”
沈逸聽著她們聊天，心裡忽然有點不是滋味，想起了原身的爺爺奶奶。兩個老人一輩子苦過來的，飢荒、戰亂，什麼苦都吃過，什麼罪都受過，勤勤懇懇一輩子，就是沒趕上這一天，沒等到這好日子。
村長唸了好一會兒，終於唸完了，接下來就開始宣佈分田地的方案。村裡有幾戶地主、幾家富農，他們的田產怎麼分，按人頭怎麼算，誰家分多少，說得明明白白，一點不含糊。唸到沈逸的名字時，村長特意頓了頓，聲音也提高了幾分。
“沈大牛家的孫子沈逸，貧農遺孤，父母早亡，爺奶也不在了，就一個人生活。按政策，能分三畝好田，外加一分宅基地，都是最平整、最肥沃的地！”
這話一出，周圍的人都紛紛回頭看沈逸，眼神裡有羨慕，也有心疼。
沈逸就站在那兒，沒動，臉上也沒什麼表情——三畝好田，對別人來說是寶貝，對他來說，還真沒什麼用。
三嬸婆立馬從人群裡擠了過來，一把拉住他的手，語氣特別激動：“小逸！你聽見沒？分田了！分了三畝好田！往後你就有自己的地了，再也不用靠打獵過日子了！”
沈逸點點頭，沒說話，心裡已經有了主意。
村長唸完所有人的份額，就招呼大家跟著村裡的幹部去丈量田地，認領自己的地。人群呼啦啦一下就散了，大家都急著去看自己的田，說說笑笑的，熱鬧得很。沈逸沒跟著去，轉身就往家走。
剛走了幾步，村長就在後麵喊他：“小逸，你等一下！”
沈逸停下來，回頭看向村長。
村長快步走過來，身邊還跟著兩個穿灰布製服的幹部，看著麵生得很，應該是從縣裡下來的。村長指著沈逸，對那兩個幹部說：“這就是沈大牛家的孫子，叫沈逸。他爺奶去年讓潰兵給打死了，就一個孩子，可憐得很。”
其中一個幹部點點頭，上下打量了沈逸一番，眼神裡帶著點關切，開口問：“你一個人生活？今年多大了？”
“十七。”沈逸言簡意賅，沒多餘的話。
那幹部又問了些家常，比如平時靠什麼生活、有沒有困難，沈逸都一一答了，沒隱瞞。問完之後，那幹部對村長說：“這孩子符合政策，給他分最好的田，多照看照看他。”
村長連連點頭：“行，我知道了，一定照辦。”
兩個幹部又叮囑了幾句，就轉身走了。村長沒走，就站在沈逸麵前，看著他，嘆了口氣。
“小逸，你爺奶走得早，你一個人在村裡，往後打算怎麼辦啊？”村長的語氣很誠懇，帶著點長輩的關切。
沈逸想都沒想，就說：“打獵，過日子。還能怎麼辦。”
“打獵？”村長皺了皺眉，語氣裡帶著點不贊同，“打獵能過一輩子嗎？不穩定，萬一哪天打不到獵物，不就餓肚子了？分了田，種地纔是正經事，踏踏實實的，能安安穩穩過一輩子。”
沈逸想了想，還是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村長，那田，我能不要嗎？”
村長愣了一下，像是沒聽清，反問：“不要？為啥不要？這可是三畝好田，多少人盼都盼不來，你怎麼還不要？”
“我不會種地。”沈逸說得實在，“從小就跟著我爺學打獵，沒正經下過地，連麥苗和雜草都分不太清。三畝好田給我，也是糟蹋了，不如給那些會種地、需要的人。”
村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大概是沒想到他會這麼說。愣了好一會兒，才嘆了口氣。
“你這孩子，倒是想得明白，不貪。”他搖了搖頭，又說，“行吧，我跟上麵說說，看看能不能把你的田調給別人。不過自留地得給你留著，五分地，夠你種點青菜、蘿蔔，自己吃也方便，不用總靠打獵。”
沈逸點點頭，心裡有點暖：“謝謝村長。”
村長擺擺手，轉身要走，走了幾步又回頭，沖他喊：“往後有什麼難處，就來找我。你爺奶不在了，我這個當族長的，該管你，也會管你。”
沈逸看著他的背影，心裡莫名一暖。村長是沈家的族長，按輩分，他得叫一聲大伯公。以前原身的爺爺在的時候，兩家走得不算特別近，但也沒紅過臉。現在爺爺不在了，村長能說出這話，算是真的認他這個晚輩，真心想幫他。
沈逸回到家，剛在炕沿上坐下，還沒來得及喝口水，三嬸婆就端著個大碗進來了，熱氣騰騰的。
“小逸！小逸！快嘗嘗！”三嬸婆把碗遞到他麵前，笑得合不攏嘴，“三嬸婆一大早起來包的餃子，餡還是你給的野豬肉做的，特意給你留的，快吃，還熱著呢！”
沈逸接過碗，碗還燙手。咬了一口，餃子皮有點厚，餡也有點鹹，但熱乎乎的，咬下去滿嘴肉香，吃下去渾身都暖和，驅散了早上的涼意。
三嬸婆坐在旁邊的凳子上，看著他吃，一邊看一邊絮叨：“今兒可是天大的好日子，新夏國成立，咱們窮人終於翻身了！往後再也不用受那些地主老財的氣，再也不用被人欺負了，能安安穩穩過日子了。”
沈逸一邊吃，一邊嗯嗯應著，沒打斷她——老太太高興，讓她說說話也好。
三嬸婆絮叨完國家大事，又開始唸叨他的事：“分了三畝好田，往後你就好好種地，種兩年莊稼，攢點錢，再娶個能幹的媳婦，成個家，日子就慢慢過起來了，也不辜負你爺奶的在天之靈。”
沈逸夾餃子的筷子頓了頓，把嘴裡的餃子嚥下去，慢悠悠地說：“三嬸婆，那田，我沒要。”
三嬸婆一下子就愣了，眼睛瞪得圓圓的：“沒要？為啥沒要？那可是三畝好田啊，多少人求都求不來，你怎麼說不要就不要？”
“我不會種地啊。”沈逸說得實在，“讓我種地，還不如讓我進山打獵，打獵還能多攢點錢，也不用糟蹋了好田。我跟村長說了，讓他把田分給別人，就給我留了點自留地，夠種點菜就行。”
三嬸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比如“種地可以學”，但看著沈逸堅定的樣子，又嚥了回去。最後嘆了口氣，無奈地說：“你這孩子，主意就是正，說一不二。行吧，你覺得怎麼好就怎麼來，三嬸婆不攔你。反正有三嬸婆在，肯定餓不著你。”
沈逸笑了笑，繼續吃餃子，心裡暖暖的——這老太太，雖然愛嘮叨，但是真的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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