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的意思,是想讓你去負責整個特殊戰線的統籌。”聶部長在旁邊補充,“周鶴年那個案子,你乾得漂亮,上麵很滿意。老李說你心細、手穩、腦子快,是乾這行的料。”
沈莫北沉默了幾秒,這無異於是重用了,相比較現在的職務而言,那是能進入領導眼中的人物,是可以真正做一個戰線上的話事人。
“李部長,聶部長,我能問一句嗎?”他抬起頭。
“問。”
“李老為什麼這個時候退?”
屋裡安靜了一瞬。
李部長和聶部長對視了一眼,最後還是李部長開了口:“老李身體不行了,肺癌,查出來就是晚期。”
沈莫北心裡一沉。
李耕野那人他見過幾次,五十多歲,精瘦,話不多,眼睛卻亮得很,看人的時候,像是能把人從裡到外看穿。
那樣的一個人,說不行就不行了?
“醫生說還有多久?”他問。
“最多半年。”李部長的聲音也有些沉,“所以這事兒,得儘快定下來。”
沈莫北沒再問。
他靠在沙發上,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腦子裡卻在飛速轉著。
特殊戰線,說白了就是專門對付那些“見不得光”的事,很偉大,但是卻不是這麼的適合自己。
抓敵特、反間諜、搞情報、布暗線……乾的都是刀尖上舔血的活兒,成了,沒人知道;敗了,也沒人知道。
進去的人,從那天起,就跟自己原本的生活告彆了。
他可能會換一個身份,換一張臉,換一種活法。
家裡人會被告知他“出差”了,或者“調去外地”了,至於什麼時候回來,沒人知道。
知遠還那麼小,才兩歲多,正是需要爹的年紀。
秋楠呢?她剛過了幾天安穩日子,又要替他提心吊膽?
“莫北,”李部長的聲音把他從思緒裡拉回來,“這事不急,你回去好好想想。老李那邊還能撐一段時間,你年前給個答複就行。”
沈莫北點點頭,站起身。
走到門口,他又停了一下,回頭問了一句:“李部長,如果我接了這個事,以後還能經常回家嗎?”
李部長沉默了幾秒,搖了搖頭。
“特殊戰線有特殊戰線的規矩。”他說,“不是不讓回,是不能回來的,但是你作為統籌人員,相比較而言會稍微好點,但是也不可能天天上下班回家。”
沈莫北點點頭,推門出去了。
十一月的天黑得早,沈莫北從部裡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他沒坐車,一個人慢慢往回走。
街上人不多,冷風吹得路邊的楊樹葉子嘩啦啦響。他裹緊了大衣,腦子裡卻還在想著剛才的事。
李耕野要退了。
那個乾了一輩子特殊戰線的人,到最後,連死都不能聲張,他的追悼會,大概也隻會有幾個人熟悉的人參加,也不會大辦,畢竟他要是在,對敵特就是一種威懾。
這就是乾這行的結局。
沈莫北想起那年在軋鋼廠出任務去青海那邊的時候,那時候就有機會從事這行,當時原子城那邊已經打報告了,是自己拒絕了。
現在又有了這個機會,是更重要的崗位,為大家,他應該去接這個班,可是為小家,他真不想去,尤其現在已經63年了,馬上就要起風了,在公安部,有人護著他還能保護家裡人,要是去那裡,家裡出事了怎麼辦,而且要是起風了,對這個崗位也是巨大的威脅。
回到南鑼鼓巷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院門口,知遠正蹲在地上跟一隻野貓玩,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是他,小臉上立刻綻開笑容,張開兩隻小胳膊就撲過來。
“爸爸!”
沈莫北彎下腰,把兒子抱起來。小家夥身上帶著外麵涼氣的冷,小臉卻熱乎乎的,往他脖子裡一埋,軟軟糯糯地喊“爸爸”。
丁秋楠從屋裡出來,看見他,笑了笑:“回來了?飯都好了,家裡人就等你呢。”
沈莫北抱著兒子往裡走,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忽然停了一下。
他看著她。
燈光從屋裡透出來,照在她臉上,柔和得不像話。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頭發隨意挽在腦後,嘴角帶著那種他看了幾百遍卻還是覺得好看的笑。
“怎麼了?”她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摸了摸臉,“我臉上有東西?”
“沒有。”沈莫北笑了笑,抱著兒子進了屋。
吃飯的時候,知遠坐在他腿上,小嘴塞得鼓鼓囊囊的,還不忘指著盤子裡的菜:“爸爸,這個!這個!”
丁秋楠在旁邊笑:“彆光給他夾,你自己也吃。”
沈莫北點點頭,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
母親王美芬在旁邊唸叨著院裡的事——劉光齊那兩口子又怎麼了,許大茂又惹什麼禍了,秦淮茹家棒梗又考了多少分。
父親沈有德坐在一旁,端著酒杯,慢悠悠地聽著,時不時點點頭。
一切都是那麼平常,那麼安穩。
沈莫北看著這一屋子人,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這就是他拚了命去守的東西。
吃過飯,知遠玩累了,趴在床上睡著了。
丁秋楠在燈下納鞋底,一針一線,動作輕緩。沈莫北坐在旁邊,看著她。
“今天怎麼了?”她頭也不抬,嘴角卻帶著笑,“老盯著我看。”
沈莫北沒說話,隻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丁秋楠愣了一下,抬起頭看他。
“莫北,你……”
“沒事。”沈莫北說,“就是想看看你。”
丁秋楠的臉微微紅了,低下頭,繼續納鞋底,但手上的動作,明顯慢了些。
沈莫北握著她的手,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腦子裡又想起工作。
如果答應了,這樣的夜晚,還能有幾次?
知遠還那麼小,等他長大,會不會忘了自己還有個爹?
秋楠呢?她一個人帶著孩子,又要上班,又要顧家,能撐得住嗎?
他想起那年結婚的時候,他跟她說,這輩子,我會對你好。
她信了。
嫁給他這幾年,她過了幾天安生日子?
周鶴年的案子,他一走就是一個多月,她一個人帶著孩子,操持家裡,一句怨言沒有。
現在他回來了,又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