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兩個人的名字
第62章《兩個人的名字》
他們在山溝裡鑽了兩天。
沒有路。沿著山水衝出來的溝槽走。石頭上長著青苔,踩上去滑。李滿倉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頭上。沒吭聲,爬起來繼續走。
六個人。一挺歪把子,五條步槍。子彈每人不到二十發。
乾糧吃完了。陳望北從空間裡取出一包壓縮餅乾,掰成六份。沒人問他哪來的。這種時候沒人問。
老劉的腳又腫了。他走在最後麵,拄著一根樹棍,每一步都咬著牙。陳望北要扶他。
“管好你自己。”老劉說。
李滿倉走在第三個。槍背在肩上,槍托一下一下磕著胯骨。嘴唇乾裂了,起了白皮。他沒喝水。壺裡還剩小半壺。想留到最渴的時候喝。
小周走在李滿倉後麵。挎著藥箱,走幾步回頭看一眼老劉。老劉瞪他,他把頭轉回去。過一會兒又回頭。
趙德發走在最後。布鞋磨破了,腳趾頭露出來。走一段就蹲下係鞋帶。繫了又係,打兩個死疙瘩。站起來跺跺腳,追上隊伍。腳後跟也磨破了,襪子紅了一塊。他沒吭聲。
走到一處山坳,陳望北停下來,把壓縮餅乾分下去。一人一份。放在每個人手心裡。
分到趙德發的時候,他咧嘴笑了一下。露牙花子。
“班長,這餅乾甜不甜。”
“不甜。”
“那也比糠窩窩強。”他接過來,掰一小塊塞進嘴裡。剩下的揣進懷裡。“留著,晚上再吃。”
那是中午。
第三天下午,鬼子咬上來了。
陳望北趴在山樑上往下看。大約一個小隊,三十多人,還有一條狗。狗在嗅地上的痕跡,尾巴搖著。身後是一道窄窄的山口。兩邊石壁夾著一條小路,隻容一個人過。山口上方長著一棵老榆樹,樹榦有腰粗,根紮在石縫裡。樹皮上全是疙瘩,老得不知道活了多少年。
“你們先走。過了山口等我。”
老劉看了他一眼,帶人往山口撤。趙德發走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陳望北。陳望北沖他擺擺手。趙德發笑了一下,露牙花子。轉身跟上隊伍。
那是陳望北最後一次看見趙德發完整的臉。
陳望北從空間裡取出兩顆手雷。繳獲的九七式,一直留著。把手雷塞進老榆樹根底下,用石頭壓住。拉環上繫了一根細繩,繩子另一頭抓在手裡。趴在山口上方。
等。
狗先進了山口。鼻子貼著地麵,嗅得很認真。尾巴不搖了。然後是尖兵,兩個。端著槍,槍口左右晃。然後是大隊。土黃色軍裝,刺刀反光。
等第十個鬼子走進山口。
他拉繩子。
手雷拉環扯開。延時四秒。一。二。狗抬起頭,往山上叫。三。
轟。兩聲同時炸了。聲浪撞在山壁上彈回來,震得耳朵嗡的一聲。
老榆樹根炸斷。樹榦慢慢傾斜,越來越快,帶著碎石泥土砸進山口。塵土揚起來,把什麼都遮住了。
等塵土落下去,山口堵死了。樹榦橫在石壁之間。底下壓著兩個鬼子,露出手和腳。手還在動,手指摳著地麵。摳了兩下,不動了。其餘鬼子堵在山口那邊。槍聲響了,打在石壁上。
陳望北已經跑了。沿著山脊,弓著腰,往約定地方跑。身後傳來鬼子的叫喊聲和狗叫聲。狗沒死。狗在叫。
跑到匯合點,天黑了。
一棵歪脖子鬆樹底下。老劉坐在石頭上,樹棍橫在膝蓋上。李滿倉蹲在旁邊,手指扣著槍管。小周在給張二柱包手。手掌劃了一道口子,翻著白肉。小周把紅汞直接倒上去。張二柱咬著袖子,沒叫。
陳望北數了數。
一、二、三、四。連他五個。
“趙德發呢。”
老劉沒說話。李滿倉抬起頭。眼眶紅了。沒有淚。
“過山溝的時候踩滑了。”老劉的聲音乾巴巴的。“撤得太急。他踩的那塊石頭鬆了。人往後仰,手抓了一把,沒抓住。溝太深,喊了,沒人應。”
李滿倉開口了。聲音啞的。
“他掉下去的時候沒喊。”
“什麼。”
“沒喊。一聲都沒喊。怕把鬼子引來。”
沒人說話了。
趙德發。二十一歲。陝西人。入伍兩個月。會唱信天遊,嗓子亮。
前天晚上,大家擠在山洞裡,冷得發抖。趙德發開口了。
“哥哥你走西口——”
剛唱一句,老劉罵他。
“招鬼子呢。閉上你的嘴。”
趙德發不唱了。過了一會兒,陳望北聽見他在哼哼。聲音壓得很低,嘴唇不動,氣息從牙縫往外擠。
現在沒人哼哼了。
陳望北站了一會兒。蹲下去,從懷裡掏出那塊壓縮餅乾。掰成五份。趙德發那份,他沒掰。把一整塊餅乾放在身邊的石頭上。
小周把張二柱的手包好了。從藥箱底層翻出一個本子。繳獲的日軍賬本,反過來用。本子角捲了,紙頁被汗浸得發皺。翻開,上麵寫了幾個名字。字很小,很擠。鉛筆寫的,筆畫很輕。
舔了舔鉛筆尖,在最後一行寫上:趙德發。寫完了,停了一下。在名字後麵畫了一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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