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新副團長
陳望北走進磚房的時候，屋裡已經坐了人。炕上坐著，地上蹲著，煙和哈氣混在一起，白濛濛的。團長站在炕前，手裡拿著樹棍，指著牆上掛的地圖。地圖上畫著紅圈藍圈，紅圈是我軍，藍圈是敵軍。藍圈比紅圈多。
“這次打的是個據點，一個營的兵力。正麵是開闊地，衝過去傷亡小不了。”
屋裡沒人說話。陳望北靠著門框站著，槍背在身後，看著地圖。
一個參謀站起來，接過樹棍，點著地圖上的東麵。“從東麵進攻。地勢平，展開兵力方便。”團長沒說話。參謀又點著地圖上的東麵。“敵人的工事也在東麵。沙袋壘了三層。正麵沖，拿得下，但傷亡小不了。”
陳望北看著地圖。東麵是開闊地，西麵是懸崖。敵人把重兵放在東麵，西麵隻放了兩個崗哨。他看了一會兒，開口了。
“從西麵繞。”
屋裡的人都轉過頭來。團長看著他。“西麵是懸崖。”
“敵人也覺得我們上不去。”
團長把樹棍遞給他。陳望北接過樹棍，走到地圖前麵，點著西麵。“這裡，懸崖。爬上去，繞過東麵的工事，直接插到據點後麵。”他從懷裡摸出一張地圖，攤在桌上。自己畫的，紙上標著每一條小路，每一條溝。鉛筆畫的線，歪歪扭扭的，但清清楚楚。手指頭點著懸崖下麵一條細線。“這條溝，通到懸崖底下。從這裡爬。”
團長低頭看著地圖，看了一會兒。“你怎麼知道的。”
“偵察過。帶人摸過去兩回。懸崖上有落腳點，能上去。”
“你能上去？”
“能。”
團長把地圖拿起來，對著窗戶的光看了半天。紙上鉛筆畫的線在光裡發亮。他把地圖放下，手指頭點著西麵。“從這裡上。突擊隊你帶。”
“嗯。”
“多少人。”
“三十個。夠了。”
團長點了一下頭。“按陳副團長的方案打。”
散了會。陳望北把地圖摺好，塞進懷裡。走出磚房，外麵天已經黑了。月光照在石板街上，亮晃晃的。李滿倉蹲在門口，槍靠在肩上。看見他出來，站起來。
“營長，咋樣。”
“從西麵上。”
“西麵是懸崖。”
“懸崖也能上。”
李滿倉不問了，跟在後麵走。走了幾步，又開口。“俺跟你去。”陳望北沒回頭。“你腿好了？”“好了。”李滿倉走了兩步，不瘸了。“好了就跟上。”
二娃從街那邊跑過來，槍抱在懷裡。跑到跟前，喘著氣。“營長，俺也去。”陳望北看著他。“你不怕了？”“怕。”二娃把槍抱緊。“怕也去。”
孫德勝從牆根底下站起來，手裡握著那塊石頭，在手裡轉了一圈，揣回去。“俺也去。”王福靠在牆上，從懷裡摸出鐵皮盒子，開啟看了看。兩根煙。他看了一會兒，蓋上，揣回去。“俺也去。”
陳望北看著他們。月光照在石板街上，把他們幾個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短短的。
“走。去西麵看看。”
幾個人往西走。走出鎮子，走上山坡。西麵是懸崖，黑黢黢的，看不清有多高。陳望北站在崖頂，往下看。崖壁是石頭的，月光照在上麵，能看見石縫，一道一道的。
“就從這下去。”他說。
李滿倉蹲在崖邊，往下看了一眼。“高。”
“高也得下。”
二娃趴在崖邊，探出頭往下看。月光照在崖壁上，石縫裡長著枯草。他看了一會兒，縮回來。“營長，能上去嗎。”
“能。”
“你咋知道。”
“偵察過。摸過去兩回。崖壁上有落腳點。”陳望北蹲下來，手指頭在石頭上畫了一道。“從這裡，斜著下。到底下，順著溝走。溝通到據點後麵。”
孫德勝蹲在旁邊，把那塊石頭摸出來，在手裡轉了一圈。“俺爹說，懸崖不可怕。可怕的是上去了下不來。”二娃看了他一眼。“你爹啥都說過。”“嗯。他話多。俺娘說他嘴碎。”孫德勝把石頭揣回去。“他碎嘴了一輩子。沒了以後，俺娘說，家裡清靜了。說完哭了一宿。”
沒人說話了。崖頂的風刮過來，嗚嗚的。陳望北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明天晚上。從這裡下。”
往回走的路上，王福走在最後麵。他把鐵皮盒子摸出來，開啟看了看。兩根煙。月光照在煙捲上，白白的。他看了一會兒，蓋上，揣回去。二娃回頭看了一眼。“你那煙，打完仗夠抽不。”“不夠。省著抽。”“省到啥時候。”“省到回家。”
二娃不問了。走了一段，又回頭。“打完仗，你回家幹啥。”“種地。俺家的地荒了，回去開出來。種穀子，種苞米。”王福把鐵皮盒子又摸出來，開啟看了看，蓋上。“俺爹活著的時候說，地不能荒。地荒了，人就沒根了。”
二娃沒說話。手伸進懷裡，摸到那塊破布，張大山娘織的。他沒拿出來，手指頭在布邊上來回摸。布邊起了毛，軟軟的。
回到鎮子，夜已經深了。陳望北一個人坐在磚房門口的石墩上，把地圖掏出來，攤在膝蓋上。月光照在紙上，鉛筆畫的線在光裡發亮。他看了一會兒，把地圖摺好，塞進懷裡。
李滿倉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碗水。遞過來，陳望北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涼的。他把碗遞迴去。李滿倉接過來，沒喝，放在腳邊。
“營長，明天晚上，俺第一個下。”
“你腿剛好。”
“好了。不疼了。”李滿倉把腿伸直，踩了踩。“俺爹活著的時候說，腿是走出來的。越不走越廢。”陳望北沒說話。李滿倉站起來，端著碗走了。
陳望北在石墩上又坐了一會兒。崖壁上的石縫，一道一道的。月光照在石板街上，亮晃晃的。明天晚上，從那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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