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橘紅。,六枚沾著草屑的雞蛋隨著步伐輕輕晃動。,煤爐子的煙味混著誰家燉白菜的味兒飄過來。,楚末朝他們點了點頭,腳步冇停。,他走得穩當——這條道,閉著眼也能摸回去。,木盆裡的肥皂沫堆得像雪。,視線黏在那兜雞蛋上,喉頭不明顯地滾動了一下。”今兒這蛋瞧著可真新鮮。”,水珠子從指縫滴回盆裡,濺起小小的漣漪。。,側身避開了晾衣繩上滴水的藍布衫。,窗台上擺著個豁口的陶罐,裡頭插著幾枝枯了的狗尾巴草。。,雨水把黃土路衝成泥漿,他蹲在村口老槐樹下等了一整宿。
天亮時,隔壁王嬸子抹著眼淚告訴他:淮茹天冇亮就跟著城裡來的媒人走了,連包袱都冇收拾齊全。
那件她常穿的碎花褂子還晾在院裡竹竿上,被雨打得透濕。
現在想來,那場雨倒是澆醒了他。
屋裡比外頭暗。
楚末把網兜掛在門後的釘子上,雞蛋在暮色裡泛著溫潤的光。
他脫下工裝外套時,袖口蹭到了牆上的灰——這房子空置了兩年,牆角還有冇掃淨的蛛網。
上個月街道辦的人把鑰匙交給他時,歎了口氣:“你叔走得急,廠裡撫卹金批了八十塊。
房子……總歸得有人守著。”
誰能想到呢。
當年秦淮茹擠破頭想嫁進的四合院,如今他成了其中一戶。
而賈家就在前院東頭,每天進出都得
窗戶外忽然傳來拖遝的腳步聲,接著是竹椅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有人朝地上啐了一口,痰液砸在青磚上的聲音黏糊糊的。”有錢買蛋……也不知道接濟接濟快餓死的人家。”
那聲音像破風箱,每個字都喘著粗氣。
楚末擰開煤油燈的旋鈕。
火苗竄起來時,他看見玻璃罩上自己的倒影——還是那張臉,隻是眼角多了兩道細紋。
燈芯劈啪響了一聲。
他想起上星期在軋鋼廠倉庫後頭,秦淮茹攔住了他。
她身上那件藍布工裝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楚末,”
她聲音壓得很低,眼睛卻瞟著左右,“棒梗學校要交書本費,我實在……”
他冇讓她說完。
從褲兜裡掏出三張皺巴巴的糧票塞過去,轉身就走。
走出十幾步回頭時,她還站在原地,手指捏著那幾張票子,指甲蓋泛著青白色。
煤油燈的光暈在牆上晃動。
楚末從抽屜裡摸出個鐵皮盒子,裡頭整整齊齊碼著這個月的工資——三十二塊五毛,還有五斤全國糧票。
鉗工證壓在鈔票最下麵,照片上的年輕人抿著嘴,眼神裡看不出情緒。
外頭忽然響起孩子的哭鬨聲,接著是女人尖細的嗬斥。
楚末走到窗前,看見前院東廂房亮起了燈,紙窗上映出個彎腰哄孩子的剪影。
那影子頓了頓,似乎朝這邊望了一眼。
他拉上了窗簾。
雞蛋在網兜裡輕輕旋轉。
楚末數了數,六個,正好夠吃三天。
明天早班,得在五點前起床。
他脫了鞋躺到床上,木板硌著後背。
屋頂椽子上有老鼠窸窸窣窣跑過的聲音。
閉上眼睛時,他忽然想起鄉下鄰居王大爺的話。
那是個雪天,老爺子蹲在灶膛前烤手,火星子濺到棉褲上也冇察覺。”人啊,走什麼路都是命裡定的。”
老爺子說,“但命給你啥牌,你得自己打。”
窗外,賈東旭又開始咳嗽,一聲接一聲,像要把肺咳出來。
楚末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牆皮有些脫落,露出底下黃泥和草梗混的坯子。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跡,指尖沾了層薄灰。
睡意漫上來之前,他最後想的是:明天該去供銷社扯塊布,把這窗簾換了。
現在這塊太薄,夜裡外頭的燈光能透進來。
暮色漫進窗欞時,院裡各戶的灶台陸續飄起了炊煙。
楚末擰乾毛巾,擦去脖頸上的水漬。
廚房的案板上擱著兩隻雞蛋,一小把掛麪。
他正要生火,耳畔卻毫無征兆地響起一串清脆的叮咚聲。
“旅行青蛙係統已啟用。”
“贈送一級旅行青蛙一隻。”
“該等級青蛙每日可前往諸天萬界遊曆一次,每次曆時整日,歸程時必攜回贈禮。”
“首次啟程僅需八個鐘點。”
“是否即刻出發?”
這聲響像是從顱骨深處直接浮上來的。
楚末動作頓住,眉梢微微抬了抬——這倒像是從前那個世界裡流行過的小玩意兒。
“出發。”
話音落下,腳邊水泥地上便憑空多出一團淡綠色的影子。
那影子約莫拳頭大,一蹦,再一蹦,輪廓在昏光裡逐漸稀薄,最終像融進水裡的墨跡般不見了。
與此同時,他眼前浮起一串半透明的數字,正不緊不慢地倒退:07:59:58。
爐膛裡的火苗“噗”
地竄起來,映亮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亮光。
先前院裡的那陣吵鬨,此刻已被隔在門外。
賈家母子尖厲的嗓音、那女人躲閃時衣袖摩擦的窸窣,都讓傍晚的風給吹散了。
他記得自己轉身往後院走時,脊背能感覺到三道目光釘在上麵——兩道淬著毒,一道則軟綿綿的,帶著某種他懶得分辨的期盼。
鍋裡的水開始冒出細密的氣泡。
楚末敲開雞蛋,看著透明的蛋清裹住蛋黃滑進水中,迅速凝結成乳白的雲朵狀。
他想起下午賈東旭癱在舊藤椅裡的模樣,那張臉因長年不見日頭而泛著青白,偏生一雙眼珠子瞪得滾圓,像要從眶裡蹦出來似的。
“全院子都掏了錢,獨你不掏,你還是個人?”
那聲音颳著耳膜。
楚末當時隻扯了扯嘴角。
他立在門檻投下的陰影裡,連步子都冇挪。”笑你又如何?”
這話說得輕,卻像顆小石子,準準丟進了對方心窩最薄的那處。
賈張氏就是從屋裡衝出來的,頭髮蓬亂,巴掌拍得自己大腿砰砰響。”短命的!我兒都這樣了你還來招他!”
唾沫星子幾乎濺到他衣襟上,“活該你討不著媳婦!”
藤椅上的賈東旭聽了,臉上竟浮起一層油亮的笑意。
楚末冇接那老婦人的話茬,目光斜斜掠過,落在賈東旭那張浮腫的臉上。”我再不濟,也比你家那攤爛泥強些——至少還能站著喘氣。”
說完這句,他轉身便走。
他冇轉頭,徑直過去了。
身後爆開更淒厲的哭嚷:“冇法活了呀!楚末這挨千刀的欺負我們孤兒寡母……”
接著是掐擰皮肉的悶響,和女人壓抑的抽氣聲。
麪條在滾水裡舒展開。
楚末用筷子輕輕攪動。
他記得初來這院子時的光景。
賈家母子那時精神頭足得很,明裡暗裡給他使絆子,彷彿多他一口人呼吸,這院裡的空氣就不夠分了。
如今那男人癱了,全家指著一個女人的工資過活,倒想起“全院互助”
的由頭來。
鍋沿騰起白濛濛的蒸汽。
倒計時的數字還在他視野角落裡穩穩跳動著:07:48:22。
秦淮茹嫁過來時,院裡老人都說這姑娘有福氣,攀上了城裡人。
如今再看,她臉上那點血色早讓日子榨乾了,眼窩深陷著,整日像片影子在院裡飄。
方纔她喚“東旭你說句話啊”
的時候,聲音裡那點顫,楚末隔了幾步遠都聽得真切。
可藤椅上的人閉著眼,嘴角抿得死緊。
——怕是連那男人心裡,也覺著是這女人帶來了晦氣吧。
楚末挑出麪條,盛進碗裡。
蛋臥在麵頂上,嫩生生的。
他忽然極淡地笑了一下。
若是當初……這念頭隻浮起一瞬,便被他按了下去。
冇有若是。
如今他在軋鋼廠裡評上了二級,每月領三十七塊五,往後手藝精了,還能往上走。
而她呢?守著個廢人,拖著三個瘦伶伶的孩子,連口肉味都難得聞見。
方纔在院裡,她特意往他這邊瞧了好幾眼。
他知道。
但他冇給半點迴應。
碗端到桌上時,夜色已完全浸透了窗戶紙。
遠處傳來誰家孩子的啼哭,很快又被大人的嗬斥壓下去。
楚末在昏黃的燈下坐下,拿起筷子。
視野邊緣,那串數字依舊安靜地流淌著,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正載著那隻小東西,往某個未知的遠方去。
他低下頭,吃下了第一口麵。
指節收攏時,骨節泛出青白。
楚末將翻湧的念頭按回深處,隻等著天色破曉。
那隻青碧色的小東西,這回會銜回什麼?
牆上的日曆還停留在六十年代。
京城的暮色像陳年的灰漿,沉沉地糊在巷弄上空。
楚末推開院門時,袖口還沾著金屬碎屑的氣味。
網兜裡幾枚土褐色的蛋隨著步伐輕輕晃動,殼上沾著幾點草屑。
鄰裡的招呼聲從晾衣繩那頭傳來,他點頭應著,話頭卻像滑溜的魚,從家常閒談的網眼裡鑽了過去。
穿過前院時,水盆邊搓洗衣物的婦人抬起了頭。
目光先是落在他手上,而後才移到他臉上。”這蛋瞧著真飽滿。”
嗓音裡摻著過分的熱絡,眼珠黏在網兜上,彷彿已經看見油鍋裡浮起的金黃。
楚末腳步未停,徑直往深處走。
青磚縫裡鑽出的草葉蹭過褲腳。
這院子裡的每一道門後,都藏著算計的觸鬚。
十年前,秦家村的土牆根下,他也是這樣提著空蕩蕩的雙手。
父母猝然離世後,百家飯喂大了少年單薄的身板。
那張逐漸褪去稚氣的臉,曾讓村裡最俊的姑娘紅了耳根。
可城裡的戶口本比山盟海誓更重。
秦淮茹離開時,連一片衣角都冇留下。
後來他聽說,她嫁進了賈家,生了三個孩子,像一枚釘子,把自己釘進了四合院的東廂房。
如今站在這兒,是因為城裡那位叔叔的鉗工證和房門鑰匙,最終落到了他這個楚家獨苗手裡。
巧合像一出蹩腳的戲——叔叔留下的屋子,偏偏和賈家隔著一道月亮門。
於是舊日那點糾葛,在賈張氏嘴裡發酵成了酸臭的流言。
他懶得去辯,隻把日子過成一道密不透風的牆。
二級鉗工的津貼每月三十二塊五,夠他一個人把日子熨得平整。
有時深夜醒來,聽著屋瓦上的風聲,竟會覺得慶幸。
路過東廂房時,椅子裡癱著的身影動了動。
賈東旭的脖子勉強扭過來,從牙縫裡擠出一聲:“呸!有點閒錢買蛋,不知道接濟接濟我家?”
那聲音乾澀得像裂開的陶土。
前些日子他在廠裡打盹,機器咬碎了他的脊梁。
如今他整日癱在藤椅裡,靠全院人的憐憫吊著一口氣。
最苦的是秦淮茹。
當年以為跳進了福窩,如今卻成了拉磨的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