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大院的門關上，最後隻剩下張嫂和林安邦。
張嫂在廚房裡忙活著，灶上鍋裡還給林安邦溫著飯呢？。
林安邦還在睡，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小肚皮一起一伏的，嘴角還掛著點口水。
夢裡不知在吃什麼，小嘴吧唧吧唧的。
張嫂進去看了一眼，給他把踢開的被子掖好，又輕輕退出來。
衚衕口，一家五口分道揚鑣。
林安瀾騎著車往學校去，今天雖然是週末，但他和同學約好了去圖書館複習。
馬上要考試了，得抓緊。
自行車也是他去年考上高中後林遠給買的。
林聽晚和林安宇往同一個方向——紅星中學。
林聽晚一路上還在唸叨著什麼，大概是最後一遍過知識點。
林安宇依舊那副樣子，車騎得慢慢悠悠，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林遠往東長安街去，週末加班是常事，那個剛成立不久的臨時小組辦公室，事情多得做不完。
林婉晴最後出發，往海澱的方向騎去。
本來林遠出門前還跟她說：「今天週末，要不歇一天？明天週一再去。」
她搖搖頭，「歇什麼，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早一天學，早一天進步。」
林遠冇再勸，隻是說：「路上慢點。」
海澱，花江衚衕。
林婉晴在小院門口停下，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薛流年，他穿著件半舊的白襯衫，手裡還拿著本書，看樣子是在複習。
「婉晴姐來了！」他眼睛一亮，側身讓開，「快請進，我爺爺在院裡呢。」
林婉晴走進去，果然見薛老正坐在院中的藤椅上，麵前擺著一壺茶，手裡拿著一份報紙。
陽光透過棗樹的葉子，在他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老師。」林婉晴走過去，站定，「學生來了。」
薛老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點點頭。
「來了？坐。」
林婉晴在他旁邊的小凳上坐下。
薛老放下報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問：「廠裡的事都辦妥了？」
林婉晴點點頭：「辦妥了，昨天辦完的離職手續。」
薛老「嗯」了一聲，又問：「家裡安排好了？」
林婉晴說：「安排好了，孩子們今天考試，遠哥去加班，安邦有姑婆帶著。
以後每天這個點過來，冇問題。」
薛老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讚許。
昨天才辭職，今天就過來上課，這個學生，倒是真有幾分心氣。
「行。」他站起身，「跟我來，咱們開始吧。」
書房不大，但收拾得整整齊齊。
一麵牆全是書，從地板頂到天花板，有些書脊已經泛黃，一看就是老物件。
書桌上擺著文房四寶，還有一盞老式的檯燈。
薛老在書桌前坐下，示意林婉晴也坐。
「咱們從頭開始，你學過一些，但基礎要打牢。」
林婉晴點點頭，拿出筆記本和筆。
薛老開始講。
他從最基礎的概念講起，什麼是經濟，什麼是價值，什麼是市場。
有些林婉晴知道，有些她模模糊糊，有些完全冇聽過。
知道的，薛老講得快，一帶而過。
不知道的，薛老就停下來，慢慢講，講透了再往下走。
林婉晴聽得認真，手裡的筆一直冇停。
偶爾遇到不懂的地方，她就問，薛老就答，一問一答間，時間過得飛快。
窗外的太陽慢慢升高，光線從視窗移進來，又移出去。
不知不覺，已經十一點多了。
薛老看了看錶，合上書。
「今天就到這兒吧！回去好好消化消化，明天再來。」
林婉晴合上筆記本，站起身，衝薛老鞠了一躬。
「謝謝老師。」
薛老擺擺手，站起身，往院子裡走，林婉晴跟在後麵。
院子裡，薛流年正和一個姑娘說話。
那姑娘二十出頭，紮著兩條麻花辮，穿著件素淨的白底碎花襯衫，站在棗樹下，陽光照在她臉上，麵板白皙，眉眼溫柔。
聽見腳步聲，兩人都停下來，轉過頭。
姑娘看見薛老，笑著叫了一聲：「爺爺！」
薛老點點頭，臉上露出笑容。
「紫寧來了？」
他側過身，對林婉晴介紹：「這是張紫寧，流年的物件。」
又對張紫寧說：「紫寧，這是爺爺的學生，林婉晴。你叫婉晴姐就行。」
林婉晴和張紫寧相互打量著對方，都微微點了點頭。
「婉晴姐好。」張紫寧笑著叫了一聲，聲音輕柔。
「紫寧你好。」林婉晴也笑著迴應。
兩人目光相遇，都在心裡暗暗打量著。
林婉晴看張紫寧，模樣生得不錯，眉眼清秀，麵板白淨，一看就是從小嬌養大的姑娘。
穿著打扮素淨大方，說話溫溫柔柔的，是個乖乖女的樣子。
初次見麵，應該不難相處。
張紫寧也打量著林婉晴聽流年哥說薛爺爺收了個學生，冇想到是這麼個大姐姐。
三十多歲的樣子，穿著得體，氣質溫婉，說話不緊不慢，一看就是見過世麵的。
流年哥說她是紡織廠的工會副主席，乾部編製，快一百塊一個月。
這工作說辭就辭了，來跟薛爺爺學習，這份魄力，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兩人對視了幾秒，都笑了笑。
薛老在旁邊問，「今天怎麼過來了？」
張紫寧臉微微紅了紅，看了薛流年一眼。
薛流年也有些不好意思，撓撓頭：「爺爺，您忘了，我們今天……去領證。」
薛老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領證好，領證好。」
他點點頭，「政策在那兒擺著，早點領了，省得夜長夢多。等考上大學再辦酒席，不耽誤。」
張紫寧紅著臉點點頭。
林婉晴在旁邊聽著，心裡明白了。
這姑孃的身份之前來吃飯老師提了一下，是老師老友家的小孫女。
兩家都是文革受害者，今年剛平反回來，知根知底的。
這丫頭小時候就追著薛流年要給他當媳婦，現在長大了，真要嫁了。
她看著兩人站在一起的模樣，心裡忽然有些感慨。
這年頭，能有這樣的緣分，不容易。
她轉向薛老，「老師，那我就先告辭了，明天再來。」
薛老點點頭：「去吧，路上慢點。」
林婉晴又衝薛流年和張紫寧擺擺手。
「流年，紫寧，再見。恭喜你們。」
張紫寧紅著臉道謝，薛流年也點頭迴應。
林婉晴推著自行車出了院門，騎上車，往南鑼鼓巷的方向去。
院子裡，薛老看著兩個年輕人，臉上帶著笑。
「去吧，早點去，別耽誤了。」
薛流年點點頭，拉著張紫寧往外走。
院子裡安靜下來。
薛老站在那兒，看著院門的方向，出了會兒神。
然後他轉過身，回了書房。
桌上還攤著剛纔講課用的書，旁邊是林婉晴坐過的椅子。
他在椅子上坐下，拿起那本書，翻了幾頁。
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這個學生，收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