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的2月天,北京城冷得邪乎。 超順暢,.任你讀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臘月裡的風像刀子,刮在臉上生疼,可林遠接到那紙調令的時候,手心竟然出了一層薄汗。
調令是從冶金部轉過來的,紅標頭檔案,措辭簡練:經研究決定,調林遠同誌任國家進出口委員會領導小組辦公室副主任,即日起辦理交接手續,年後到職。
林遠看了三遍。
國家進出口委員會領導小組——這個名字他聽說過。
那是鄧同誌親自推動成立的臨時機構,掛在國務院下麵,人不多,但任務重:給整個國家蹚出一條對外開放的路。
辦公室在東長安街,離這兒不遠,但這一步跨出去,就是另一個天地了。
他把調令摺好,放進公文包,起身往李懷德辦公室走。
李懷德正在看檔案,見他進來,抬頭笑了笑:「接到了?」
林遠點點頭。
李懷德放下筆,示意他坐,又親自給他倒了杯茶。
這個動作讓林遠有些意外——這些年,李懷德對他雖好,但一直以上下級相處,從沒這麼客氣過。
李懷德在他對麵坐下,「林遠啊,這是升官了。」
林遠端茶杯的手頓了頓,苦笑一聲:「李叔,您別取笑我了。
什麼升官?我打聽過了,那個辦公室就十來個人,都是從各部委挖來的明白人,說是領導小組,其實是個臨時機構,連編製都不全。」
他喝了口茶,放下杯子。
「要給整個國家蹚一條誰也沒走過的路,這條路要是走成了,咱們就是開路先鋒,走不成……」
他沒說完,又把茶杯端起來,一口乾了。
李懷德看著他,目光裡有些複雜的情緒。
「林遠,上麵調你過去,是有考量的。」
林遠抬起頭。
李懷德斟酌了一下措辭:「我從嶽父那兒聽說,本來冶金部是想調你去計劃司當主任的,位置都留好了,但上麵……」
他頓了頓,用手指往上指了指。
「鄧同誌專門點了你的將。」
林遠愣住了。
李懷德繼續說:「你之前借調到在冶金部促成了幾個僑胞投資專案,更是引進了兩個國家戰略專案,各單位各部門有目共睹。
你的能力,要不是這些年風向不對,怕早早就爬到上麵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林遠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不要妄自菲薄,雖然是臨時機構,但李叔相信,你能把事情乾好,不辜負領導對你的信任。」
林遠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十幾年前,自己剛進冶金部那會兒,負責的「重器」和「民生」專案。
那時他還年輕,一腔熱血,帶著團隊沒日沒夜地乾。
專案成了,國家最高領導人親自表揚。
後來風向變了,他被調回廠裡,一待就是十多年。
他以為那些事都過去了。
原來,有人還記得。
他開口,聲音有些澀,「李叔,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看著李懷德。
「將來不能在您手下做事了,這些年,多謝您關照。」
李懷德擺擺手:「說什麼見外話,你是我看著成長的,能走到今天,是你自己的本事。」
他看著林遠,忽然笑了。
「行了,別在這兒煽情了,年前還有幾天,趕緊把手頭工作交接清楚,年後那邊就要人,耽誤不得。」
林遠點點頭,轉身要走。
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李叔,年後您有空,來家裡喝酒。」
李懷德笑著擺擺手:「行,去吧。」
從李懷德辦公室出來,林遠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
窗外,廠區裡一片忙碌,工人們來來往往,車間裡機器轟鳴,煙囪冒著白煙。
這副景象,他看了十幾年,早已習以為常。
可今天看,忽然有些不一樣了。
他要走了。
離開這個他待了十幾年的地方,離開這些熟悉的麵孔,去一個陌生的地方,做一件誰也沒做過的事。
他不知道前路如何,但他知道,必須有人去做。
接下來幾天,林遠忙著交接工作。
臨走那天,於莉眼眶紅紅的。
「林主任,這些年跟著您,我們學到了很多。」
林遠看著那一張張熟悉的臉,心裡也有些不是滋味。
「行了,別搞得跟生離死別似的,都在北京城,以後常聯絡。」
大家散了,於莉還站著。
「林主任,以後有什麼事,您儘管吩咐。」
林遠點點頭。
他知道於莉的意思。
這些年,她從一個臨時工做到廠辦幹事,再做到他的秘書,是他一手帶出來的。
現在他要走了,她心裡沒底。
「好好乾,你能力沒問題,主要是學歷有些短板,要是有空去夜大學習學習吧!往後有什麼難處,來找我。
於莉點點頭,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臘月二十八,林遠正式辦完交接手續。
從廠裡出來,他沒直接回家,騎車去了東長安街。
國家進出口委員會領導小組辦公室在一棟不起眼的灰色小樓裡,門口連牌子都沒掛。
他站在馬路對麵看了一會兒,看見幾個人進進出出,腳步匆匆,手裡都拿著厚厚的檔案。
十來個人,要給整個國家蹚路。
他忽然想起李懷德說的那句話——鄧同誌專門點了你的將。
他調轉車頭,往雨兒衚衕的方向騎去。
風很冷,但他的心是熱的。
除夕夜,林家格外熱鬧。
張嫂做了滿滿一桌子菜,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魚、燉雞湯,還有林安邦最愛吃的炸丸子。
林婉晴把家裡的好酒拿出來,給林遠倒了一杯。
孩子們圍坐在一起,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林安瀾說學校的事,林聽晚說期末考試的成績,林安宇繼續發呆,林安邦拿著筷子往嘴裡塞丸子,塞得滿臉都是油。
張嫂看著這一大家子,笑得合不攏嘴。
林遠端起酒杯,看著這一屋子的人,忽然覺得,這一年,值了。
「來,過年好。」
大家舉起杯子,碰在一起。
窗外的鞭炮聲劈裡啪啦響起來,新的一年,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