貼完春聯，吃過早飯，日頭又升高了些，雖然寒意依舊，但陽光總算有了點暖意。
衚衕裡比平日熱鬨了許多，各家各戶灑掃庭除，孩子們也終於得了假，像出籠的小鳥般在巷子裡穿梭嬉鬨，零星炸響的鞭炮聲和孩童的尖叫歡笑聲此起彼伏。
林遠換上了家常的舊棉襖，一手牽著非要跟出來的林安宇，慢悠悠地走出院門。
前麵，早已迫不及待的林安瀾和林聽晚，像兩顆小炮彈似的衝進了衚衕裡的小夥伴堆中。
這兩個小傢夥，一個八歲，一個六歲，早已是衚衕孩子幫裡的「知名人物」。
原因無他——裝備充足。
過年這幾天，林遠依著他們的央求，帶他們去了趟供銷社，難得地大手一揮：「看上什麼，自己選，爸爸付錢。」
結果就是，林安瀾的口袋被各式小鞭、摔炮、拉炮塞得鼓鼓，甚至還有兩支珍貴的鑽天猴；
林聽晚的兜裡則除了少量小巧的仙女棒，更多是花花綠綠的水果糖、動物餅乾和難得一見的巧克力球。
這在普遍零花錢緊張，過年才能買上幾掛小鞭的衚衕孩子眼裡，無異於钜富。
此刻，林安瀾正被幾個年紀相仿的男孩簇擁著，小心翼翼地分享著他的軍火庫。
他學著大人的樣子，頗有些首領風範地分配著：「鐵蛋，給你兩個『小豆炸』；
二毛，這個摔炮聲音響，我先放個『鑽天猴』給你們看看！」
說著，便拿著從家裡灶膛引出來的香，小心地去點那細長的引子。
「嗤」的一聲輕響，撚子飛快地縮短，「鑽天猴」帶著尖嘯猛地躥上天空，在湛藍的天幕上留下一道青煙和「啪」的一聲脆響，引得下麵的孩子們一陣歡呼。
林聽晚則被幾個小姑娘圍著，她大方地掏出糖果分給大家。
得到糖果的女孩們，臉上笑開了花，圍著她嘰嘰喳喳，分享著自己家做的炸糕、棗花饃，氣氛甜蜜又熱鬨。
林遠看著前頭兩個如魚得水的孩子，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他的主要任務，還是手裡牽著的這個老三。
林安宇三歲多了，依舊文靜，穿著厚實的新棉襖棉褲，像個小棉球。
他不像哥哥姐姐那樣往前衝，隻是慢悠悠跟著林遠，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衚衕裡的一切。
貼著嶄新對聯的各式門扉，屋簷下掛著的冰溜子，追逐打鬨的孩子們，空氣裡瀰漫的硝煙味和食物香氣。
「安宇，看，哥哥在放炮。」林遠蹲下身，指著遠處又升起的一縷青煙。
林安宇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小臉上冇什麼害怕，也冇什麼興奮，隻是專注地看著，然後輕輕「嗯」了一聲。
「想不想走近點看看？」林遠輕聲問。
林安宇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小手把林遠的手指握得更緊了些。
林遠便牽著他，慢慢朝孩子們聚集的地方走去。
他冇讓安宇去碰那些鞭炮，隻是讓他站在一個安全又看得清的距離。
林安瀾看到爸爸和弟弟過來，更加起勁，又點了一個摔炮，用力扔在地上，「啪」的一聲脆響，幾個膽小的孩子捂著耳朵往後跳，林安宇的身子也微微縮了一下，但眼睛卻睜得更大了些。
「安宇，哥哥厲害不？」林遠笑著問。
林安宇看看哥哥，又看看地上的碎紅紙屑，點了點頭，小聲說：「響。」
林遠笑了，摸摸他的頭。
不愛動冇關係，能感受到這份熱鬨，願意觀察，就很好。
衚衕裡其他家長也陸續出來，互相拜著早年，聊著閒話。
看到林遠帶著孩子們，少不得誇幾句：「林主任，安瀾聽晚可真精神！」
「瞧這倆孩子，玩得多好！」
「安宇也出來啦？看著又長高啦！」
林遠一一笑著迴應。
陽光灑在斑駁的衚衕牆壁和光禿禿的槐樹枝上，空氣裡瀰漫著孩子們玩鬨帶起的塵土味、淡淡的硝煙味、各家飄出的飯菜香，還有那種隻有過年時纔有的、鬆弛而喜悅的氣息。
這一刻，他暫時將廠裡的工作，隻享受著眼前這份最樸素，屬於父親和家人的時光。
林安瀾的「鑽天猴」又飛上天一個，引來更大的歡呼。
林聽晚的糖果似乎分不完，身邊的笑臉也越來越多。
林安宇看了一會兒放炮，注意力又被牆角一隻不知誰家養的花貓吸引，盯著它優雅地走過牆頭。
林遠站在冬日的陽光下，看著三個性格迥異的孩子，心中被一種平靜的暖意充盈
他知道，這份安寧與歡笑，是他所有奔波與努力背後，最想守護的東西。
衚衕裡的「硝煙」漸漸稀疏，孩子們的精力轉向了捉迷藏或別的遊戲。
林遠估摸著時間，準備帶孩子們回家，午飯該準備了，晚上還有更重要的年夜飯。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衚衕口匆匆走過兩個身影，穿著普通的棉大衣，但步速很快，神情警惕，目光銳利地掃過四周，不像是走親訪友的街坊。
那身影一閃而過，迅速消失在衚衕另一端。
林遠心中微微一動，但麵上不動聲色。
他收回目光，彎腰對林安宇說：「安宇，走，咱們回家，幫媽媽和太姑婆包餃子去，好不好？」
林安宇聽話地點點頭，鬆開了盯著花貓的視線。
林遠又朝前喊了一聲：「安瀾，聽晚！回家了！準備炸肉丸子！」
兩個孩子雖然意猶未儘，但聽到「炸肉丸子」，還是歡呼著跑了回來。
林遠看著林安宇好像很喜歡小動物，正打算要不要家裡也養一隻，逗孩子們玩。
林安瀾的兜裡空了小半，林聽晚的糖果也分得差不多了，但兩個小臉上都紅撲撲的，寫滿了儘興的快樂。
林遠一手重新牽起林安宇，一手攬過跑過來的林聽晚，林安瀾蹦跳著跟在旁邊。
一家人說笑著，朝著飄出誘人香氣的家門走去。
衚衕裡的喧囂被漸漸拋在身後，但那零星未儘的鞭炮聲，似乎還在空氣中隱隱迴蕩，彷彿在為這個平靜而溫馨的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