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末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一九七零年的早春二月,空氣中已隱約能嗅到一絲泥土解凍的濕潤氣息。
紅星軋鋼廠的西側,那片曾經是廢棄空地的區域,如今已赫然矗立起六棟嶄新的五層紅磚宿舍樓。
就在年前,最後一戶拿到鑰匙的工人家庭歡天喜地地搬了進去。
至此,連同第一期那兩棟,八棟樓共二百四十套住房,猶如一塊堅實厚重的基石,穩穩地托起了紅星軋鋼廠數百戶職工家庭的「安居」夢想。
廠領導班子會議上,李懷德廠長代表全體職工,對林遠及其後勤團隊的工作給予了高度肯定,並明確表示,在可預見的未來幾年內,廠裡嚴峻的住房短缺問題已得到根本性緩解,暫時無需啟動第三期建設。
林遠肩頭的一副重擔,算是階段性卸下了。
二月二日,清晨。
林遠在生物鐘的驅使下準時醒來,比窗外的晨光更早一步清晰起來的,是腦海中準時浮現的今日情報。
然而,與往常不同,今日的情報不是兩條,而是四條!
資訊的湧入讓他精神一振,立刻凝神細閱:
【情報一:石不開已於1970年1月下旬,被以「特殊技術經驗借用」名義,秘密借調至瀋陽軍區某後勤裝備研究所附屬農場,名義上仍接受管理,但實際工作轉為「整理特定傳統工藝經驗資料」,環境與勞動強度大為改善,溫飽無虞。】
【情報二:張嫂(張素芬)之子張阿強,已於1969年末在香港正式成婚,妻子為1966年自內地抵港之逃港女子陳秀英,落難時得阿強救助,相依為命,感情甚篤。二人已於1970年1月誕下一子,取名張家寶,母子平安。】
【情報三:致遠集團技術研發部第三專案組工程師李振邦,經數月實踐與學習,已充分融入團隊,其在精密機械結構與傳動係統設計方麵展現出過人天賦與紮實功底,解決數項技術難題,獲專案組長王工高度認可,已被列為重點培養物件。】
【情報四:朝陽區革委會主任李建華,長期利用職權盜掘、侵吞抄家物資中之珍貴文物古董,並與某偽裝成海外華商的敵特機關人員勾結,計劃於1970年農曆大年三十(公曆2月6日)夜晚,利用節日鬆懈之機,將私藏於朝陽區慈雲寺後院地窖內的一批重要文物偷運出四九城,轉運海外牟利並資敵。】
四條情報,內容各異,卻都分量不輕。
林遠的目光首先鎖定在第一條上,心中那塊懸了數月的大石,終於「咚」地一聲穩穩落地。
成了!石不開老先生終於離開了牛棚,雖然身份未變,名義仍是「借用」和「管理」,但環境與工作內容的改變,無異於絕境逢生。
楊副部長果然手段了得,運作周密。
那位身懷絕技將畢生心血託付給自己的老人,總算能免於凍餓交加之苦,甚至可能有限地重拾紙筆,這已是最好的結果。
林遠長長舒了口氣,感到一陣由衷的寬慰。
第二條情報則帶來了純粹的喜悅。
張嫂自年輕時守寡,含辛茹苦將獨子阿強帶大,後來阿強跟隨婁半城去了香港,母子分離,一直是張嫂心底最深的牽掛。
如今得知阿強不僅成了家,娶了賢惠妻子,更有了下一代,生活安定,這訊息對張嫂而言,無疑是天大的喜訊。
林遠決定,今晚就找個合適的機會,將這個好訊息告訴她。
第三條關於李振邦,證實了係統當初判斷的正確性。
這位南洋青年才俊正在香港的平台上迅速成長,這無論對致遠集團未來的技術實力,還是對李振邦個人實現抱負,都是大好事。
林遠對此感到滿意,人才的價值正在顯現。
然而,第四條情報的內容,卻讓林遠剛剛舒緩的心情瞬間蒙上一層陰霾,緊接著升騰起難以抑製的怒火。
李建華?朝陽區革委會主任?竟然是個監守自盜、勾結敵特、意圖販賣國寶的民族蛀蟲!
慈雲寺……那些本該屬於國家、屬於民族的珍貴文物,竟被這種人私藏,還打算在舉國歡慶的除夕之夜偷偷運走,賣給外國人?
林遠彷彿能看到那些歷經歲月滄桑的青銅器、瓷器、書畫,在黑暗中被粗暴裝箱,即將漂洋過海,成為異國博物館的陳列品,或者富商密室裡的玩物。
後世的記憶碎片翻湧上來,那些流失海外的國寶清單,大英博物館、紐約大都會、東京國立……多少珍寶流落異鄉,其中有多少就是通過這樣卑劣的渠道被盜運出去的?
「蛀蟲!敗類!」林遠心中暗罵,拳頭不自覺地攥緊。
決不能讓他們的陰謀得逞,那些文物,必須截下來!
但怎麼做?情報給出了時間(大年三十晚)、地點(慈雲寺後院地窖)、人物(李建華及敵特人員),證據確鑿。
問題是,通過什麼渠道舉報或阻止?
找廠裡的保衛科?科長杜建國、副科長馬東明都和自己關係匪淺,值得信任。
但此事涉及區級革委會主任,且可能牽扯敵特,紅星軋鋼廠的保衛科跨界處理,名不正言不順,容易打草驚蛇,也可能給廠裡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找王姨?街道辦王主任,對自己家有恩,一直是可靠的長輩。
更重要的是,王姨的愛人——許叔,就在市公安局工作,雖然具體職位林遠不清楚,但肯定是政法係統內的高階乾部。
通過王姨這條線,將情報轉給公安係統,既專業對口,又能藉助王姨夫婦的信任和渠道,操作起來可能更穩妥、更直接。
「對,找王姨。」林遠很快做出了決定。
這件事,必須動用可靠的社會關係,直接捅到有能力、有許可權執法的部門去。
時間隻剩下幾天,必須儘快行動。
上午,他先處理了幾件廠裡的日常公務。
接近中午時,他桌上的內部電話響了。
「林遠,是我。」電話那頭傳來楊副部長平穩的聲音,但背景音很安靜,顯然是在私密環境。
「楊部長,您請講。」林遠立刻會意。
「你之前關注的那位老師傅,組織上已經做了妥善安排。
他現在在一個更適合發揮他特長的地方,工作環境不錯,可以安心整理資料了。」
楊副部長的措辭非常謹慎,「這件事,到此為止,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部長。非常感謝您!」
林遠聽懂了,這是在正式告知他石不開的安排已落實,並且提醒他此事就此翻篇,不要再有任何後續牽扯。
「嗯。你做得不錯。」楊副部長難得地誇獎了一句,雖然依舊簡短,但分量不輕,「好好工作。」說完便掛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