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麗娟離開後,辦公室裡恢復了安靜。
林遠冇有立刻處理手頭那些待批的檔案,而是將目光投向了桌上那摞泛黃的手稿和幾件精巧的仿古件。
他解開細麻繩,小心翼翼地翻開最上麵一本筆記。
紙頁簌簌作響,撲麵而來的是一絲舊紙特有的味道。
字是豎排的毛筆小楷,工整而有力,起承轉合間透著書寫者沉靜的心性。
內容卻並非風花雪月,而是極其紮實甚至堪稱冷僻的專業記述:
「……嘉靖年間青花纏枝蓮紋大罐,口沿微傷,需用『嵌補法』,取同時期廢棄瓷片,研磨至粉末狀,拌以魚鰾膠及特製填料,逐層填補,陰乾三月,再以細砣打磨,隨形就勢,務求釉色、胎質、紋飾銜接無痕,光照側視,不見其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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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銅器『地子』鏽色仿製,非單用化學藥劑可成。須究其埋藏環境,南土北土,乾濕有別。以『堆鏽法』為基,輔以『點土法』『燻烤法』,控製溫濕,仿其結晶層次與色澤過渡。尤以紅斑綠鏽之交,需極耐心,以微火慢煨,令其自然沁染……」
林遠一頁頁翻看下去,心中震動越來越深。
這哪裡隻是簡單的修復心得?
這分明是一部集大成的古代器物材質分析、損傷診斷、修復工藝、乃至高仿技藝的百科全書。
裡麵不僅詳細記錄了各種陶瓷、青銅、玉石、漆木等不同材質文物的修復案例、材料配方、工藝流程,更融入了石不開個人對古代工匠精神、技法源流的深刻理解,甚至還有一些他基於實踐經驗,對某些已失傳的古法進行的推測與復原嘗試。
其中涉及的精細加工理念、材料複合技術、微觀結構控製等思想,其精密程度和係統性,遠超這個時代普通工藝美術的範疇,隱隱觸及了材料科學和精密製造的門檻。
這樣一位身懷絕技心思縝密如發,能將傳統技藝上升到近乎「道」之層麵的國寶級匠人,如今卻在東北的冰天雪地裡與牛為伴?
這不僅是人才的巨大浪費,更是一種時代的悲哀。
合上手稿,林遠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石不開將如此重託交給僅有一麵之緣的自己,除了情報係統提示的緣分,恐怕也是老人身處絕境中,不甘技藝湮冇,所做的一種近乎本能的託付。
他看中的,或許正是林遠當年在船上表現出的不同於常人的見識與沉穩。
「這件事,不能不管。」林遠自語道。
但如何管,卻需仔細斟酌。
石不開的問題,本質上屬於歷史問題牽連,歸口在革委會係統。
他林遠如今雖是紅星軋鋼廠後勤部主任,在廠內有一定影響力,但手還伸不到那個領域,更不能直接去撈一個被定性下放的人,那會惹來大麻煩。
他需要更穩妥、更有力量的途徑。
思緒轉動間,一個人浮現出來——冶金工業部的楊副部長,他曾經的直屬老領導,如今的上級領導之一,更是對他賞識有加、在他晉升和專案推動上給予過關鍵支援的長者。
楊部長身處高位,人脈廣闊,對政策風向的把握遠非自己可比,更重要的是,他瞭解自己,也信任自己的能力。
「打聽清楚,纔好入手。」林遠打定了主意。
他需要藉助楊部長的智慧和渠道,先摸清石不開具體被下放的地點、現狀、以及問題的性質和「活動」的難度與風險,再圖後計。
想清楚這些,林遠將手稿和仿古件重新用油紙仔細包好,放回藤箱內,鎖進了自己辦公室的檔案櫃底層。
然後,他按響了桌上的內部電話。
「於莉,下午的廠內協調會你代我參加,記錄好要點。
我下午去一趟冶金部,向楊部長匯報一下職工住房專案第二期的進展情況,順便請教些其他問題。」林遠語氣平靜地交代。
「好的,主任。我會處理好。」於莉在電話那頭利落地應道,冇有多問一句。
午飯後,林遠提著舊藤箱,騎著自行車,前往冶金部。
熟悉的部委大院,莊嚴而肅穆。
林遠通報後,順利來到了楊副部長的辦公室外。
秘書還是之前那個認得林遠,低聲通報後,便請他進去。
楊副部長正在批閱檔案,見林遠進來,臉上露出笑容:「林遠來了?坐。
聽說你們廠那個自籌建房,第一期交房很順利,工人們反響很好?第二期也快建好了,動作很快嘛。」他指了指對麵的沙發,又示意秘書倒茶。
「都是部裡領導支援,廠裡同誌們努力。」
林遠謙遜了一句,將藤箱放在腳邊,接過秘書遞來的熱茶,「第二期已經準備封頂,規模比第一期大,我們爭取年底也能讓職工搬進去。」
「嗯,穩紮穩打,把好事辦好。」
楊副部長點點頭,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到林遠腳邊的藤箱上,隨口問道,「你這拎個箱子,是帶了什麼材料?」
林遠知道切入正題的時候到了。
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神色也變得鄭重起來:「部長,今天來,除了匯報工作,確實還有一件比較特殊的事,想向您請教,也請您幫著拿拿主意。」
見林遠如此神態,楊副部長也收起了閒談的笑容,正色道:「哦?什麼事,你說說看。」
林遠便將當年從香港回來在「泰山號」上與石不開偶遇短暫交談留下印象,以及今日其外甥女楊麗娟受重託前來轉交手稿和仿古件的事情,擇要講述了一遍。
他重點描述了手稿內容的價值——「可能對特種金屬材料的表麵處理、精密儀器的仿製修復,甚至一些特殊工藝研究有極高的參考價值」,也坦誠了石不開目前被下放東北的困境。
林遠最後懇切地說道,「部長,石老先生這樣的人,他的技藝和經驗,是國家寶貴的財富。
讓他一直在牛棚裡耗著,不僅是人才的損失,也是這些寶貴知識麵臨失傳的風險。
他肯把畢生心血託付給我這個陌生人,我既感到責任重大,也想儘一份力。
但我知道,這類問題很敏感,涉及麵也廣。
所以想先來請教您,以您看,這件事……有冇有可能,用什麼比較穩妥的方式,稍微改善一下老人的處境?
哪怕隻是換個稍微好點的地方,或者允許他繼續做一些研究記錄,不讓手藝徹底荒廢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