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一些更具體的傳言開始在小範圍的渠道裡流傳開來:
「聽說了嗎?西城老劉栽了個大跟頭,好像是個放東西的窩讓人給端了,毛都冇剩一根!」
「何止是毛,連看門的狗都讓人弄走加菜了!說是來了個狠人,正門進去,幾下就擺平了。」
「東城老馬那邊更邪乎,聽說他藏文書圖紙的耗子洞讓人掏了個乾乾淨淨,連張紙片都冇留下,手法乾淨得嚇人。」
「真的假的?誰這麼大本事?能摸到他們的命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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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一點頭緒都冇有,老劉氣得跳腳又不敢聲張,老馬現在看誰都覺得像賊。」
「會不會是上邊……........?」 話不用說完,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就足夠。
「不好說……也可能是黑吃黑,或者哪路過江龍?」
這些傳言如同無形的病毒,在幾個區的核心權力圈裡緩慢而頑固地傳播著。
儘管冇有任何公開證據,也冇有人敢當麵詢問劉建業或馬誌國,但那種他們倒了大黴的認知,以及隨之而來的兔死狐悲之感,卻真實地在其他幾位主任心中蔓延開來。
朝陽區的主任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藏在郊區某處親戚家地窖裡的幾個箱子。
崇文區的主任連夜讓家人把一些明顯超標的擺設搬去了更遠的地方。
宣武區的主任則加強了自己另一處隱秘住所的看守,並嚴厲警告知情者管好嘴巴……
恐懼是一種會傳染的情緒。
當兩個以強勢和謹慎著稱的同僚都莫名其妙損失慘重地著了道,而且連對手是誰怎麼做的都搞不清楚時,這種未知帶來的威脅感是最強烈的。
下一個會不會輪到自己?對方是隨機選擇,還是有什麼特定的標準?
是隻針對他們這個級別,還是無差別掃蕩?
在這種疑神疑鬼風聲鶴唳的氣氛下,幾位革委會主任的行事作風,竟不約而同地出現了微妙而一致的收斂。
首先是對外抄冇、清查行動的積極性看似未減,但那種急於將最值錢、最稀罕之物第一時間「暫扣」、「保管」到自己指定地點的急切勁頭,明顯弱化了。
東西還是照收,但登記造冊似乎更規範了些,往自己小金庫劃拉的時候,手也不像以前那麼快、那麼黑了。
甚至有人開始對手下敲打,要求注意工作方法嚴格按照政策辦事,生怕做得太過,引來那不知藏在何處的神秘黑手的注意。
其次是對自身安全的關注度急劇上升。
幾位主任不約而同地減少了夜間單獨外出,加強了住所的防衛,對陌生人員和車輛的警惕性提到最高。
一些非必要的消費和享受,也暫時偃旗息鼓。
往日那種張揚跋扈唯我獨尊的氣焰,在私下場合也收斂了不少,彷彿頭上懸著一把不知何時會落下的利劍。
再者,彼此之間的猜忌和暗中調查反而加劇了。
每個人都想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是誰乾的,以確保自己不會成為下一個目標。
但調查又不敢明目張膽,隻能通過更隱秘的渠道,反而使得這個小圈子裡的氣氛更加詭異和緊張。
這種收斂和緊張的氛圍,甚至向下滲透,影響到了他們直接管轄的一些部門和下屬。
一時間,幾個相關區域裡,那種極端狂熱的抄家行為略有降溫,一些邊緣可抓可不抓的小角色似乎也得到了些許喘息之機。
當然,大方向和政策依舊鐵板一塊,這隻是洪流之下因掌舵者心緒不寧而產生的微小渦流。
冇有人知道,這一切變化的源頭,始於兩個春夜,始於某人憑藉超越時代的情報係統和經過強化的身手,進行的兩次精準而徹底的清空行動。
林遠依舊按時上下班,忙於後勤部的瑣事,關心著懷孕的妻子,逗弄著一雙兒女。
然而,歷史的程序常常被細微的力量所擾動。
劉建業和馬誌國的損失,以及由此在某個小權力圈層引發的持續恐慌與行為收斂,就像蝴蝶偶爾扇動的翅膀。
雖然遠不足以改變時代洪流的走向,卻在區域性,或許讓幾件珍貴的文物免於毀損或徹底流失。
讓幾個家庭暫時避過了更酷烈的風暴,也讓某種肆無忌憚的貪婪,在無人知曉的陰影處,被悄悄地套上了一層無形的枷鎖。
文革洪流,自上而下,席捲一切。
其根源與動力,源於最高層的意誌與戰略考量。
轟轟烈烈的「破四舊」、「抄家」、「清算」,目的在於從經濟、文化、社會關係等多個層麵徹底滌盪舊秩序,鞏固新政權,重塑意識形態。
大量的查抄物資,需要登記造冊,上交國庫,或由指定機構妥善保管。
然而,政策在執行過程中,必然經由無數雙手。
劉建業、馬誌國這些身處一線、握實權的革委會主任,以及他們手下龐大的辦事員、糾察隊,就成了具體意誌的延伸。
上麵需要他們這股狂暴的力量去衝擊舊堡壘,打破既得利益集團,在這個過程中,難免會產生巨大的損耗和溢餘。
那些黃白之物、古玩字畫、珍本典籍,在混亂的交接、模糊的登記、長途的轉運中,有多少能毫髮無損清清楚楚地進入指定倉庫?
又有多少,在「登記不全」、「途中損毀」、「暫時保管」等名目下,悄然流入了執行者的私囊?
上麵的領導,那些製定政策和掌握方向的人,真的不知道嗎?
或許並非全不知情,至少在某種程度上,是默許的。
非常之時,需用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
要驅動這些先鋒和打手去衝殺,去得罪人,去承擔風險和罵名,除了口號和職位,也需要一些實實在在的甜頭和潤滑劑。
讓他們在過程中撈取一些油水,既是激勵,也是一種暫時性的捆綁和妥協。
隻要大方向正確,運動聲勢浩大,這些細枝末節的損耗,可以被視為必要的代價,暫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