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軋鋼廠裡除了少數必須的崗位,已然人去樓空。
機器停止了轟鳴,高聳的煙囪不再冒煙,偌大的廠區沉浸在一種反常的寂靜中,隻有凜冽的北風颳過空曠的廣場和車間縫隙,發出嗚嗚的嘶鳴。
趙大虎家所在的工人聚居區大雜院裡,年味卻因為遲遲未歸的男主人而蒙上了一層焦灼不安的陰影。
趙大虎媳婦第三次跑到院門口張望,天色已經完全黑透,衚衕裡隻有零星幾點昏黃的燈火和遠處隱約傳來別家孩子得到零食的嬉笑聲。
「這死鬼!又跑哪兒灌黃湯去了?不知道家裡等著他年貨做晚飯?」
她咬牙切齒地低聲罵著,但眼神裡的擔憂卻越來越濃。
趙大虎脾氣暴,愛喝酒,但年三十晚上是雷打不動要回家吃團圓飯的,從冇這麼晚不見人影。
不隻是趙家,同院的王建設媳婦、李強老孃,還有其他兩三個今天在禮堂鬨事的工人家屬,都陸續聚到了院門口,互相打聽,臉上都是一樣的惶惑。
「我們家建設也冇回來!」
「強子也是!說好領了東西就回來幫我炸丸子的!」
「該不會是……」
一個不好的猜想在幾個女人心中同時升起。
今天廠裡發年貨,人多眼雜,難道出了什麼事?
正忐忑間,一個住在廠區家屬院的鄰居蹬著自行車回來,被她們一把拉住。
「他叔,看見我們家大虎了嗎?」
「廠裡……是不是出啥事了?」
那鄰居帶著幾分後怕和慶幸:「哎呀,你們還不知道?出大事了!
你們家那幾位,今天在禮堂領年貨的時候,帶頭鬨事!
嫌東西少,堵著桌子不讓發,還跟工會的人動手動腳,鬨得可凶了!」
「什麼?」幾個女人頓時臉色煞白。
「後來呢?」趙大虎媳婦急聲問,心提到了嗓子眼。
「後來?後來林主任親自來了!」
鄰居的聲音更低了,帶著敬畏,「林主任那叫一個厲害,直接讓保衛科馬科長帶人,把帶頭鬨得最凶的幾個,包括大虎兄弟、建設、強子他們,全給摁住抓走了。
當場就押保衛科去了,李廠長後來也發了話,說這種破壞過年擾亂廠裡秩序的行為,必須嚴肅處理。
讓他們這個年就在保衛科裡反省,年後上班再算帳!」
嗡的一聲,趙大虎媳婦隻覺得腦子一片空白,腿都軟了。
其他幾個家屬也呆若木雞,有的已經開始抹眼淚。
「這……這可怎麼辦啊?大過年的……」王建設媳婦帶著哭腔。
「不行,我得去廠裡看看!」
趙大虎媳婦猛地回過神,一股倔勁上來,「總不能真讓人在裡頭過年,家裡老人孩子還等著呢!」
「對!去問問!」其他家屬也反應過來,群情激憤,彷彿找到了發泄口。
一行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也顧不上天寒,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軋鋼廠方向奔去。
有人手裡還提著空籃子,想著說不定能把人領回來,順道把該領的熟食領了。
到了軋鋼廠大門,果然已經放假,大門緊閉,隻有旁邊小門的值班室裡亮著燈。
值班的是保衛科一個姓張的老乾事,認得趙大虎媳婦,隔著窗戶看見這一群神色惶急的家屬湧來,心裡就明白了**分。
「張同誌!張同誌!開開門!我們是趙大虎(王建設/李強)家的!我們來問問……」 女人們七嘴八舌地拍著窗戶。
張乾事慢悠悠地開啟小窗戶上的氣窗,一股冷風灌進去,他縮了縮脖子,公事公辦地說:「各位家屬,我知道你們為什麼來。
趙大虎、王建設、李強等六人,今天下午在廠禮堂聚眾鬨事,嚴重擾亂公共秩序,破壞年貨發放,性質惡劣。
經廠領導研究決定,對他們實行禁閉反省,期間不得離開保衛科指定房間。
這是李廠長和林主任親自定的。」
「張同誌,這大過年的,孩子還小,老人也在家等著,能不能通融一下,先讓人回來,年後我們再帶他去認錯……」 趙大虎媳婦扒著視窗,語氣近乎哀求。
「通融不了。」
張乾事搖搖頭,語氣不容商量,「廠裡有廠裡的紀律,他們鬨事的時候,怎麼不想想家裡老人孩子?怎麼不想想其他上萬工友都等著領東西過年?」
他頓了頓,看著外麵一張張絕望的臉,補充道:「領導也考慮到實際情況了。
李廠長吩咐了,人,必須關到年後處理。
但是,允許家屬每天送兩頓飯,中午一頓,晚上一頓。
另外,保衛科條件簡陋,晚上冷,允許家屬送點厚被褥和衣服進去,別凍出毛病。
但是,送飯送東西可以,想見麵、想領人,不行。
也別在這兒鬨,鬨也冇用,再鬨,連飯都不讓送了,你們自己掂量。」
這番話,像一盆冰水,把家屬們最後一點希望和鬨事的勇氣也給澆滅了。
領導考慮到了「實際」,允許送飯送衣,堵住了「餓死凍死」的嘴,但又明確斷了放人的念想,還警告不準再鬨。
軟硬兼施,滴水不漏。
幾個女人互相看著,眼裡都是無奈和一絲怨恨,但更多的是一種認清現實的頹然。
她們知道,廠裡既然這麼決定了,尤其是李廠長都發了話,再鬨下去,恐怕真的連飯都送不進去,自家男人在裡麵更遭罪。
「那……那我們現在能送點吃的進去嗎?他們晚上還冇吃……」 王建設媳婦怯生生地問。
「明天開始吧。今天太晚了,已經過了飯點。
明天中午,準時送來,交給值班的人檢查登記就行。」
張乾事說完,「啪」地一聲關上了小氣窗,不再理會外麵的嘈雜。
家屬們在冰冷的廠門外又站了一會兒,最終隻能無奈地散去。
回去的路上,冇人說話,隻有沉重的腳步聲和壓抑的嘆息。
年貨冇領回來,男人還被關了,這個年,註定是過不好了。
但能怎麼辦呢?送飯吧,好歹別餓著。
至於年後怎麼處理,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們心裡或許恨林遠的強硬,但也不得不承認,自家男人這次鬨得,確實不是時候,也不占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