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兒衚衕的小院終於收拾妥當,有了家的模樣。
張嫂、林遠和林婉晴三人花了整整兩天時間歸置物品,修補窗紙,清掃院落。
林安瀾興奮地在新院子裡跑來跑去,林聽晚則對陌生的環境有些好奇,總是緊緊跟著母親或張嫂。
搬離了是非紛雜的四合院,關起門來,這裡自成一統,清靜了許多。
林遠知道,在未來的很長一段日子裡,這裡將是他們一家安身立命的港灣。
日子在表麵的平靜與內裡的緊繃中滑到了1967年的春節前夕。
外麵的風聲越來越緊,往年這時候,街上早已有了幾分年味兒,孩子們盼著鞭炮,大人們琢磨著年貨。
可今年,街道上冷清了許多,人們行色匆匆,臉上少了笑容,多了幾分謹慎和戒備。
那些鮮艷的年畫、吉祥的春聯,似乎也怕惹眼,出現得稀稀拉拉。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壓力,人們害怕高聲談笑,更害怕家門口突然出現戴著紅袖標的身影。
這天林遠來到三食堂吃飯,楊二華湊到他跟前,語氣裡透著無奈和小心:「林主任,今年這光景……隊裡實在不敢像往年那樣殺豬送進城了。
怕剛出村口就被人盯上舉報,更怕半道被截了。
您要是還要肥豬過年,恐怕得勞煩您自己想辦法來咱們左家莊一趟,悄悄地拉走。
隊裡給您留著兩頭肥豬,都是按您囑咐用豆渣和麩子餵的,膘肥體壯。
對不住,實在是冇辦法……」
林遠理解楊二華的難處。
「行,我自己處理。」
現在這形勢,農民想給城裡親戚朋友送點自家產的東西,都成了擔風險的事。
他原本還想著像往年一樣,把一頭豬做成臘肉香腸,可以吃很久。
現在看來,計劃得變一變。
年總要過,肉也得吃。
下午,處理了幾件急事。
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他溜達到保衛科辦公室,正好看見馬東明在從外麵回來。
「馬科長!」林遠笑著迎上去。
「喲,林主任,今天怎麼有空過來?」馬東明看見他,也露出笑容。
兩人關係一直不錯。
「找你有點事,借一步說話?」林遠使了個眼色。
馬東明會意,兩人走到辦公樓側麵一個僻靜的拐角,這裡背風,也冇什麼人經過。
「什麼事,神神秘秘的?」馬東明掏出煙,遞給林遠一支,自己也點上。
林遠接過煙,冇急著點,壓低聲音道:「老馬,你安排兩個靠譜的兄弟,跟我出個任務。
農村有個關係,能弄到兩頭豬。
但這年頭,你也知道,私人弄這些容易惹麻煩。
拉回來,咱們二一添作五,一頭歸你們科裡,怎麼分你定。
一頭我拉回家,給家裡老人孩子解解饞。」
其實林完也可以直接安排運輸科的人去拉,但他覺得保衛科的同事更靠譜。
馬東明吸了口煙,眯著眼想了想,這確實是個好買賣。
馬上過年了,保衛科工作辛苦,正好給兄弟們發過年福利。
林遠這人辦事靠譜,他說的關係肯定穩當。
以保衛科的名義出車,算是公乾,誰也挑不出毛病。
兩頭豬,保衛科白得一頭,這可是實實在在的好處。
「行啊!」馬東明爽快地一拍大腿,「林遠你總是惦記著兄弟們,什麼時候去?」
「一個時間後就去。」
「成,我安排一下。」
馬東明應下,又抽了口煙,看看四周,聲音壓得更低,「林遠,最近外麵……你和你家裡,都多留神。
咱們廠裡還算穩當,但外麵……聽說不少地方鬨得厲害。」
「我明白,多謝提醒。」
林遠神色鄭重地點點頭,「你們在外麵執行任務,也多加小心。」
兩人又低聲說了幾句,便各自散去。
一個小時後林遠裹緊棉大衣,提前來到廠門口。
不一會兒,兩個精乾的保衛乾事,開著輛卡車過來了。
吉普車裡坐著馬東明和一個叫小趙的保衛員,卡車由另一個叫大劉的保衛員開。
幾人都是便裝,但腰桿挺直,眼神銳利,一看就是練家子。
「林遠,上車!」馬東明從吉普車窗探出頭。
林遠坐上副駕,吉普車打頭,卡車跟在後麵,兩輛車駛出了城區,朝著左家莊的方向開去。
路上,馬東明簡單問了問左家莊的情況,林遠隻說是個熟識的生產隊,以前幫他們解決過一些農機配件的小問題,隊裡人樸實,記得情分。
車子在顛簸的土路上開了一個多小時,終於看到了左家莊的村口。
林遠讓人把車開到大隊部,有車進村口大隊長早就聞訊趕來,雖然幾年冇見到林遠,但還是認出他的。
而且聽二華說人家已經是紅星軋鋼廠的後勤部主任,真是年輕有為。
楊隊長已經帶著兩個壯實的小夥子等在村外一個打穀場邊,看到車子,連忙迎上來。
「林主任,您可來了!」楊隊長看到還有保衛科的車和人員,先是一愣,隨即更加熱情,心裡也踏實了不少。
「楊隊長,辛苦了。」林遠下車,跟他握了握手,又介紹道,「這是我們廠保衛科的馬科長和兩位同誌,順便下來瞭解下情況。」
「歡迎歡迎,領導們辛苦!」楊隊長連忙招呼。
冇多寒暄,楊隊長直接安排人抓豬、過稱、交錢。
兩輛卡車在漆黑的土路上顛簸了將近兩個小時,終於駛進了紅星軋鋼廠區。
車上,除了發動機沉悶的轟鳴,幾乎冇有別的聲響。
車廂裡,剛抓來的兩頭豬經過最初的掙紮嚎叫,似乎也累了,在麻袋和繩索的束縛下,隻偶爾發出幾聲悶哼。
駕駛室裡,林遠看了眼腕錶,指標已指向晚上七點半。
廠區方向,隻有零星幾點燈光,大部分車間和辦公樓都隱冇在冬夜的黑暗裡。
快過年了,除了廠裡的保衛科值班人員,冇人願意在這寒冷的夜裡多待。
「直接開到二食堂後麵。」林遠對開車的馬東明說。
卡車冇有走正門,而是繞到廠區東側一段較為偏僻的圍牆邊,這裡有個平時運送泔水和煤渣的後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