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楊主任辦公室裡那番關乎「昌盛」專案命運的密談結束後，林遠推門而出。
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陳明宇正凝神覈對資料，於莉則倚在桌邊，一手扶著已顯弧度的腰腹，一手翻閱著材料。
兩人聞聲抬頭，目光裡帶著慣常的詢問，隨即從林遠的神色中捕捉到了一絲不同。
「剛和主任談完。」林遠走到辦公桌前，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麵，吸引兩人的注意，「『昌盛』專案，可以啟動了。」
簡單的幾個字，卻讓室內的空氣瞬間變得緊繃而灼熱。
陳明宇立刻放下筆，於莉也直起身，目光灼灼。
林遠的聲音平靜，卻字字千鈞，「時間很緊，滿打滿算，到年底，不到四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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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要做的，是把紙上的規劃，變成國家認可、資金到位、技術可依的落地專案。」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兩位得力乾將，「冇有退路，隻能成。」
接下來的日子，辦公室進入了前所未有的高速運轉。
林遠依託係統提供的精準情報，迅速鎖定了最關鍵的新加坡華商李氏家族。
溝通、磋商、反覆論證……林遠主導的專案規劃書細緻到了每一個技術環節的替代方案、每一位潛在國內技術骨乾的背景分析、乃至裝置引進可能遭遇的種種障礙與對策。
這份遠超時代常規水平的周密，深深打動了以「造福桑梓」為夙願的李氏家族。
九月下旬，驚人的訊息傳來：李氏家族初步同意出資兩千萬美元！
當這份意向報告呈送到楊主任案頭時，這位見慣風浪的部委領導也半晌無言，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那份薄薄的報告，最終隻化作一聲長長的慨嘆：「兩千萬……美元！好大的手筆，好大的魄力！」
他知道，這事，成了第一步，也捅破了天。
巨量的僑資意向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湖心，激起的波瀾迅速超出了冶金部的範疇。
紡織部、化工部以最快的速度介入，聯合工作組旋即成立。
而另一條隱形的戰線也在同步推進——通過香港致遠集團的貿易網路，那些被嚴格管控的、生產合成纖維核心原料的關鍵裝置部件，開始以「實驗裝置」、「通用部件」等名義，從日本悄然啟運，化整為零地踏上前來中國的航程。
整個秋季，林遠辦公室的燈光幾乎總是最後熄滅。
陳明宇奔波於各部委之間溝通協調，於莉則挺著越來越大的肚子，堅持整理著海量的檔案和資料。
每一步推進，都依賴於林遠通過係統情報預先鋪就的道路和關鍵時刻的精準判斷。
他手中積攢了許久的係統積分，也在這場與時間、與技術壁壘、與複雜局麵的鏖戰中，如流水般消耗殆儘。
當十二月的寒風席捲北京時，「昌盛」合成纖維原料實驗工廠的專案批文，終於在歷經無數環節後，重重地蓋上了最後一個鮮紅的印章。
此時，外界的風聲已愈發凜冽，但這項直指「解決數億人穿衣問題」的民生工程，以其無可辯駁的必要性和已夯實的根基，穩穩地紮下了根，無人敢擋，也無人能擋。
專案落地，轉入建設實施階段，主導權自然移交給了化工部與紡織部組成的聯合指揮部。
林遠所在的「外商僑胞專案聯絡辦公室」，其歷史使命也隨之輝煌落幕。
十二月底一個清冷的早晨，楊主任將林遠叫到辦公室。
「林遠，」楊主任看著他，目光複雜，有賞識，有感慨，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叮囑，「你來冶金部也快兩年了。
你的成績，部裡看得見，上麵……也看得見。『華研』，『昌盛』，這兩個名字，夠重。
其他的僑胞專案，也做得紮實。但是，」
他話鋒微轉，聲音壓低了些：「情勢你也看到了，你們辦公室的任務圓滿完成，到了該解散的時候。
我今天找你來，是想聽聽你個人的打算，是想正式調來部裡，還是回紅星軋鋼廠？
無論去哪裡，該有的認可和待遇，絕不會少，如果想留下，我親自辦你的關係。」
林遠靜默片刻，「主任，您言重了。『昌盛』能成，首功在您的鼎力支援和運籌帷幄。
我明白現在的風向，辦公室也冇有新的專案要開展了，我想回廠裡去。
李廠長那邊，也需要人，隻是……於莉產期近了，小陳那邊……」
「小陳你不用操心。」
楊主任擺擺手，語氣肯定，「這孩子跟著你歷練出來了，獨當一麵冇問題。
計劃司下麵正好有個科長的空缺，我打算讓他去。
於莉同誌，等她休完產假，也讓她回軋鋼廠吧！」
林遠點點頭，心中最後一點牽掛也放下了。
「那好，既然你想清楚了，回去準備一下，下週一就回軋鋼廠報到吧。」
楊主任站起身，走到林遠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林遠啊，你是塊真金，放在哪裡都會發光。
但越是如此，越要記得，個人的力量，拗不過時代的浪潮。
往後……收斂鋒芒，踏實做事，以你的聰明，肯定懂我的意思。
記住，這裡永遠是你的孃家，遇著實在難處，就回來找我。」
「我明白。謝謝主任！」林遠挺直腰板，鄭重地回答。
這句「謝謝」，包含了太多。
林遠從楊主任——不，即將是楊副部長——的辦公室走出來，輕輕帶上了那扇厚重的木門。
門內，楊主任最後的叮囑猶在耳邊：「……往後能低調就低調……跟著時代潮流走……」
這些話裡，有長輩的關切，有上位者的洞察，也有一絲不易察覺對不確定未來的隱憂。
林遠站在走廊裡，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緒，臉上並無太多波瀾。
這個結果，他早有預料，甚至是主動選擇。
「昌盛」專案在各方合力下，以一種超乎尋常的速度和力度落地生根，如同一棵根係龐大的巨樹猛然紮下，其產生的震動和牽動的利益，已經遠超一個「外商僑胞專案聯絡辦公室」能夠承載和繼續主導的範疇。
專案的順利移交，既是水到渠成，也是一種必要的「避嫌」和「保全」。
辦公室的歷史使命，在完成這一巔峰之作後，也自然而然地走到了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