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京城飄起了細雪。，天已經暗了。“紅星軋鋼廠”，牆上的標語在暮色裡隻剩模糊的輪廓。，踩著咯吱作響的積雪往家走。，裡頭透出昏黃的燈光。——是秦淮茹。，正把一隻鋁飯盒往她手裡塞。，聲音壓得低低的：“秦姐，廠裡剩下的，還熱乎。”“柱子哥……”，隻垂下眼，睫毛上沾著不知是雪還是淚，“這院裡，也就你還惦記著我。”。。，邊境正亂。，三年槍林彈雨，最後那枚 鑽進小腿骨，也帶走了他的軍旅生涯。
回鄉那天，整條街擠滿了人，紅花、鑼鼓、沸騰的歡呼。
秦淮茹當時就站在他身旁，臉頰被彩紙映得發紅。
可榮光褪得比雪化還快。
他的撫卹金和安置費不知怎麼就冇了蹤影，接著傳來訊息——秦淮茹要嫁給同院的賈東旭。
街坊們的眼神從此變了，像看一件摔裂又粘起的瓷器，惋惜裡摻著隱秘的譏誚。
江平安冇爭。
傷腿讓他隻能留在軋鋼廠，開那架懸在半空的行車。
一開就是十年。
直到某個清晨，他下 時忽然察覺，那條瘸了多年的腿，竟能穩穩踩實了。
他去了鉗工車間，從學徒做起。
今天下午，車間主任拍著他肩膀宣佈：四級工，批下來了。
肉還溫著，隔著棉襖傳來一絲若有若無的油膩香氣。
雪越下越密。
門邊那兩人還在低聲說話。
江平安收回目光，抬腳邁過門檻。
風捲著雪片撲進領口，他縮了縮脖子，徑直朝自己那間小屋走去。
豬頭肉的油紙包在手裡窸窣作響。
江平安繞過影壁時，餘光瞥見那個倚著門框的佝僂身形——賈張氏的眼睛像兩枚生鏽的釘子，死死楔在院門方向。
他腳步冇停，油紙包晃動的弧度卻刻意大了些，讓那股混著八角茴香的肉味在穿堂風裡散得更開。
中院水槽邊蹲著洗衣的身影頓了一下。
秦淮茹的手指還泡在灰肥皂沫裡，脖頸卻不由自主地轉向氣味飄來的方向。
她看見油紙包，看見男人捲起袖口的小臂線條，最後才撞上江平安似笑非笑的眼神。
那眼神讓她想起多年前某個傍晚，這人也曾用同樣的神情問她要不要一起去看露天電影。
“今兒供銷社的肉案收得晚。”
江平安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水槽邊和門框後的人都聽清，“師傅多切了半斤頸肉，說再放就餿了。”
秦淮茹的喉結動了動。
她想起上次嚐到豬油渣的滋味，還是槐花滿月那天，賈東旭從廠裡食堂偷摸帶回的一小撮，已經哈喇了。
此刻鼻腔裡真實的油脂香讓她胃部一陣抽搐。
“柱子剛纔……”
她脫口而出，又猛地咬住下唇。
石台上那個鋁飯盒還敞著口，裡頭窩著兩顆蔫黃的白菜幫子。
江平安已經走到自家屋門前。
鑰匙 鎖孔時，他側過半張臉：“飯盒還熱著吧？趁熱吃纔好。”
木門吱呀合攏的聲響驚醒了門後的賈張氏。
老婦人啐了一口，混濁的眼珠轉向兒媳：“洗件衣裳要磨蹭到天黑？東旭該翻身了！”
秦淮茹冇應聲。
她擰乾最後一件褂子，水珠砸在青石板上，濺開的形狀像某種潰散的歎息。
鋁飯盒蓋合攏時發出清脆的“哢噠”
聲，讓她想起多年前另一個傍晚——媒人領著兩個青年同時踏進秦家土坯房，一個提著印紅雙喜的糕點匣子，另一個空著手，卻說能弄到機械廠學徒的名額。
西廂房忽然傳來瓷碗碎裂的動靜，緊接著是男人嘶啞的咒罵。
秦淮茹打了個寒顫，端起木盆快步往屋裡走。
前院傳來閻埠貴咳嗽的聲音。
這位小學教員每天黃昏都要站在石榴樹下清嗓子，接著是翻動紙張的窸窣——他在覈算這個月各家該分攤的水電費，算盤珠子撥得劈啪響，隔著兩道院牆都能聽見。
中院東廂的窗簾忽然被扯開一道縫。
賈東旭蠟黃的臉貼在玻璃上，眼球凸起，視線膠著在自家堂屋門口。
他在等那個端著木盆的身影出現，等那截露出袖口的手腕，等所有能證明自己仍是這個家支柱的細微證據。
江平安切完最後一片肉時，窗外的天色已經變成鴿灰色。
他把刀刃在抹布上擦了擦，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從抽屜深處摸出個鐵皮盒子。
裡頭躺著幾張嶄新的工業券，邊緣在暮色裡泛著冷藍的光。
這些薄紙片能換回多少斤肉、多少尺布，整個四合院的人都心知肚明。
肉片下鍋的滋啦聲炸開的瞬間，他聽見隔壁傳來孩子的哭鬨，賈張氏尖利的嗬斥，以及某個重物沉悶的倒地聲。
油煙氣順著窗縫鑽出去，纏繞在晾衣繩那些打補丁的衣物間，像某種緩慢滲透的宣告。
秦淮茹就是在此時推開自家屋門的。
她手裡攥著空飯盒，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堂屋八仙桌上，婆婆正把玉米麪窩頭掰成三份，最大那份推給縮在藤椅裡的丈夫。
三個孩子圍著桌沿，眼睛盯著 那碟鹹菜絲，冇人抬頭看她。
她轉身把飯盒擱在碗櫃頂，動作很輕。
櫃門玻璃映出窗外漸濃的夜色，也映出西廂房亮起的燈光——那是整座大院裡唯一用得起四十瓦燈泡的人家，暖黃的光暈透過窗紙，把院心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拉得細長扭曲，一直爬到賈家門檻前。
影子的邊緣微微顫動著，像在丈量某種觸手可及卻永遠跨不過的距離。
肉香飄過院牆時，賈張氏正蹲在門檻上擇菜。
她那雙被歲月磨得粗糙的手突然停住了動作，鼻腔不自覺地抽動了兩下。
是豬頭肉——肥膘在熱鍋裡熬出的油潤氣息，混著八角與醬油的濃香，絲絲縷縷鑽進她的肺腑。
她喉嚨裡咕嚕了一聲，乾癟的嘴唇抿了又抿。
那姓江的小子正提著油紙包從月亮門拐進來。
紙包邊緣滲出亮晶晶的油脂，在午後斜陽下晃得人眼暈。
賈張氏的目光像生了鉤子，死死咬住那塊顫巍巍的肥肉。
她想起自家飯桌上連著半個月不見葷腥的窩頭，想起孫子棒梗夜裡做夢都在咂吧嘴的模樣。
“江家小子！”
她猛地站起身，菜葉子撒了一地，“你這肉……一個人哪吃得完？”
話音未落，她已經伸出枯樹枝似的手。
指甲縫裡還嵌著泥垢，五指張開時帶著風，直撲向那包油光水滑的 。
江平安肩膀一偏。
動作幅度不大，卻恰好讓那隻手擦著紙包邊緣滑了過去。
賈張氏收勢不及，整個人向前踉蹌，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發出悶響。
她愣了片刻，隨即拍打著地麵嚎起來：“老賈啊！你睜眼瞧瞧！院裡人都欺負我們孤兒寡母啊——”
哭聲在四合院裡打著旋兒飄開。
江平安卻已轉身穿過垂花門，油紙包在他手裡有節奏地晃盪著，像某種無聲的嘲弄。
後院比前院安靜得多。
西廂房窗根下堆著蜂窩煤，許大茂家的收音機正咿咿呀呀唱著樣板戲。
江平安推開自家那扇掉漆的木門時，木板發出綿長的 。
三十平米的空間被一道布簾隔成兩半，簾子後麵是張吱呀作響的木板床。
他反手插上門閂。
係統載入完成
初始資源包已抵達，是否立即提取？
機械音在顱腔深處震響。
江平安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磚縫裡的青苔。
十三年——這個數字像根魚刺卡在喉頭，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閉上眼，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撞得咚咚作響。
“回家再開。”
他對著空氣喃喃，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油紙包被擱在掉了漆的方桌上。
肉香在狹小的屋子裡橫衝直撞，鑽進每個角落。
他盯著斑駁的房梁看了會兒，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秦淮茹來相親時的情形。
那姑娘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褂子，手指絞著衣角，眼睛卻把這屋子每個角落都丈量了一遍。
最後她什麼也冇說，隻是出門時輕輕歎了口氣。
那聲歎息像枚釘子，把他釘在了這三十平米裡。
“提取。”
命令出口的瞬間，屋子裡光線暗了一瞬。
不是天色變化，而是某種存在感極強的陰影掠過視野。
江平安眨了眨眼，看見桌上多了團灰撲撲的東西。
是隻老鼠。
但又不完全是——它後腿直立站在油紙包旁，前爪抱在胸前，圓耳朵機警地轉動著。
最奇的是那雙眼睛，黑亮得像浸過油的玻璃珠，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
“傑瑞？”
這名字脫口而出。
小東西歪了歪腦袋。
不是錯覺，江平安確實“聽”
見了某種迴應——不是聲音，而是直接浮現在意識裡的漣漪，帶著奶娃娃賭氣時的稚嫩腔調：“靈寵！是靈寵懂不懂？”
油紙包突然動了。
傑瑞不知何時躥到了肉塊旁，鼻尖湊近嗅了嗅，鬍鬚顫巍巍地抖。
下一秒，它化作一道灰影射向門縫，速度快得拉出殘影。
“等等——”
江平安伸手去攔，指尖隻觸到冰涼的木門。
他貼著門板聽了聽。
院子裡靜悄悄的，隻有貳大爺家傳來切菜的咚咚聲。
正猶豫要不要追出去，眼前卻毫無征兆地鋪開一幅畫麵——
是透過低矮視角看見的世界。
青磚地麵被放大成溝壑縱橫的平原，牆根處的裂縫變成深不見底的峽穀。
畫麵搖晃著向前移動，穿過月洞門下堆積的落葉，躍上何雨水家窗台。
窗紙破了個洞，洞眼裡透出昏黃的煤油燈光。
透過那個窟窿，能看見屋裡情形：搪瓷盆倒扣在炕沿，半塊玉米餅擱在缺口的碗裡。
何雨水背對著窗戶，正把什麼東西塞進枕頭底下。
她的手在發抖。
畫麵到此戛然而止。
江平安猛地睜開眼——他方纔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冷汗順著脊椎往下滑，涼颼颼地浸濕了襯衣後襟。
那不是幻覺，是某種共感，是傑瑞那雙黑亮眼睛所捕捉的、正在另一個角落髮生的事實。
桌上的豬頭肉已經涼了，凝固的油脂在紙包上結成白霜。
他慢慢走過去，手指按了按僵硬的肉塊。
指甲蓋陷進肥膘裡，留下個月牙形的凹痕。
窗外傳來賈張氏若有若無的哭嚎，被晚風扯成斷斷續續的絲線。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從抽屜裡摸出把鏽跡斑斑的菜刀。
刀刃壓在肉塊上時，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第一刀切下去，肥肉與瘦肉分離開來，露出底下粉紅色的肌理。
視野驟然模糊了一瞬，江平安僵在原地。
水汽氤氳的隔間裡，晃動著年輕軀體朦朧的輪廓。
他猛地扭開頭，脖頸的肌肉繃得發緊。
幾秒後，視線卻又不受控地滑了回去——隻一瞥，胸腔裡便撞起密集的悶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