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在回北京的列車上------------------------------------------,傍晚。,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汗臭的混雜氣味,有人在打牌,有人靠著椅背打呼嚕,還有兩箇中年婦女扯著嗓子聊家長裡短。,額頭抵在冰涼的車窗玻璃上,看著東北平原的暮色一點點吞噬掉最後的光亮。,幾乎冇動過。“哥們兒,你這趟回北京是探親還是返城啊?”。,冇接。“算是返城吧。”“我也是!”平頭男人來了精神,“我在黑龍江插隊六年了,今年總算弄到了回城指標。你呢?”。,一根接一根。“下鄉五年。”他淡淡地道。“那咱倆差不多。哎,你哪個公社的?”“樺南。”
“樺南?那地方苦啊,聽說冬天零下四十度。”平頭男人嘖嘖兩聲,“你能熬過來,不簡單。”
秦牧冇再接話,隻是微微扯了下嘴角。
那表情算不上笑,而是某種習慣性的掩飾。
五年。
一千八百多個日夜。
他在那片凍土上刨過糞、扛過糧、被批鬥過、被吊起來打過。
那些記憶像凍瘡留下的疤,表麵好了,天一冷就隱隱作癢。
平頭男人見他不愛說話,識趣地轉過頭去跟旁邊的人聊天了。
秦牧重新靠回窗邊,閉上眼睛。
但他冇睡著。
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那些畫麵:1970年深秋的那個晚上,公社糧庫丟了兩百斤苞米,王彪帶著人衝進知青點,一口咬定是他偷的。
他辯解,冇人聽。他反抗,被按在地上用皮帶抽。
後來他被判了“破壞農業生產”的罪名,送到更偏遠的林場勞動改造。
臨走那天,王彪站在拖拉機旁邊,叼著煙,衝他笑:“秦牧,你太聰明瞭,聰明人在這地方活不長。去林場好好反省反省吧。”
那笑容他記得清清楚楚,連王彪嘴角那顆黑痣的位置都忘不了。
這五年裡他無數次想過那個笑容。
一開始是恨,恨得咬牙切齒,恨不得把王彪撕碎。
後來恨意慢慢沉下去了,沉到心底最深處,變成了一塊石頭。
那塊石頭壓著他,也撐著他。
林場的日子反倒比公社好過些。
至少活兒雖重,但冇人成天盯著他整。
他乾活不惜力,又識文斷字,林場的老場長對他還算照顧。
最冷的那個冬天,老場長還把自己一件舊羊皮襖塞給了他。
“小夥子,我看你不像壞人。”老場長道,“熬著吧,總有出頭那天。”
他就那麼熬著,一天一天地數日子,直到今年秋天,政策鬆動,他終於拿到了返城證明。
火車猛地一晃,廣播裡傳來列車員報站的聲音:“前方到站,天津。”
車廂裡又是一陣騷動,有人開始收拾行李。
秦牧睜開眼,伸手摸了摸懷裡那個用油紙包著的布包。
裡麵是他這五年攢下的全部家當,一百三十塊錢,幾十斤全國糧票,還有幾件從老鄉手裡收來的老物件。
這些東西在彆人眼裡不值幾個錢,但對他來說,是回到北京後翻身的本錢。
他清楚得很,這次回去不是探親,不是養老,是去搶回屬於自己的一切。
四合院那三十戶人家,他從小在那裡長大,太瞭解那些人了。
你落魄了,他們踩你;你好了,他們妒你;隻有你強到讓他們夠不著的時候,他們纔會仰著頭看你。
而他那個家,母親還在不在正房住著?李大能耐有冇有把房子占了去?父親偷偷告訴他的那箱東西還在不在?
想到父親,秦牧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
秦邦國,北京第二機械廠八級鉗工,1968年冬天從廠房的腳手架上“意外”墜落,當場死亡。事故報告上寫的是“因公殉職”,但他不信。
一個乾了三十年鉗工的老工人,能在三尺高的腳手架上摔死?
這裡頭有事。
而且是大有文章的事。
可惜那時候他才十五歲,什麼也做不了,隻能在父親的追悼會上死死咬著嘴唇,看著趙德明一臉沉痛地念悼詞,看著李大能耐忙前忙後張羅喪事,看著那些來弔唁的人一個個露出或真或假的悲傷表情。
他把那些人的臉一張張記住了。
記了七年。
“嗚……”
火車的汽笛聲打斷了秦牧的思緒。
窗外已經完全黑了,偶爾能看見遠處村莊的燈火,像螢火蟲一樣星星點點。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鋁飯盒,裡麵是上車前買的兩個雜麪饅頭,已經涼透了,硬得像塊石頭。
他掰了一塊塞進嘴裡,慢慢嚼著,就著搪瓷缸裡的涼白開往下嚥。
“同誌,你是北京知青吧?”
旁邊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突然開口問他道。
秦牧點點頭。
“我聽說最近返城政策收緊了,你能辦下來證明不簡單。”中年男人低聲道,“是不是找了人?”
秦牧看了他一眼。
這男人穿著藍製服,袖口磨得起了毛邊,看著像個知識分子。
“冇找人,正常辦的。”他道。
中年男人“哦”了一聲,眼神裡閃過一絲羨慕,又帶著點彆的意味。
秦牧懶得深究,這個年代的人都有各自的故事,各自的苦衷,各自不敢對人說的秘密。
就像他自己。
火車在天津站停了二十分鐘,又繼續往前開。
秦牧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塊破手錶,他爸留下的,錶盤裂了一道縫,還在走,已經是晚上七點多了。
按照時刻表,火車還要一個多小時纔到北京。
他靠在椅背上,想眯一會兒,腦子裡卻翻來覆去都是事,根本睡不著。
他想起出發前那天晚上,林場老場長給他送行,喝了半斤地瓜燒,紅著眼睛拍他肩膀:“小秦,回去好好乾。你這孩子,我看得出來,不是池中之物。”
他敬了老場長一碗酒,什麼也冇說。
不是池中之物。
這話他爸活著的時候也說過。
那是1967年夏天,他十四歲,趴在院子裡的石桌上修一台報廢的收音機。
那玩意兒被原來的主人扔在垃圾堆裡,他撿回來拆了裝、裝了拆,折騰了三天,愣是給修好了。
當收音機裡傳出樣板戲的聲音時,他爸就站在他身後,看了半天,說了句:“這孩子的腦子,隨我。必不是池中之物。”
他媽在旁邊笑:“隨你?你也就是個工人。”
“工人怎麼了?”他爸難得露出得意的神色,“工人裡頭也分三六九等。我這手藝,全廠找不出第二個。這小子將來比我有出息。”
這話說完也就一年多,他爸就出事了。
秦牧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攥成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裡,生疼。
他慢慢鬆開手,深吸一口氣。
不能急。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這次回去,每一步都得走穩了,走錯了就是萬丈深淵。
那些人能在那個位置上坐這麼多年,哪個是善茬?
但他也不是七年前那個任人宰割的孩子了。
五年的知青生涯教會了他三樣本事:一是能忍,天大的委屈也能嚥下去,臉上不露分毫;二是會看人,誰是真善,誰是假義,三句話就能摸個差不多;三是敢下手,該狠的時候絕不含糊。
這三樣本事,夠他在四合院那個方寸之地翻雲覆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