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老總的津貼
“進屋,進屋說。”易中海點了點頭,腳步踉蹌地跟著他往屋裡走。
堂屋裡,高翠蘭已經把碗筷收拾乾淨了。
竈台擦過了,地掃過了,炕上的被褥鋪好了。
曉軍睡在炕頭,小被子裹得嚴嚴實實的,旁邊用枕頭擋著,怕他翻身掉下來。
高翠蘭坐在炕沿上,看見兄弟倆進來,轉身去倒了杯熱水,放在桌上。
“你們哥倆坐著說,我去隔壁屋。”她說完,低著頭出去了,順手把門帶上。
屋裡隻剩下兄弟倆。
“國海。”他開口了,聲音比剛纔在院子裡低了很多,酒勁還在,但那股子亢奮已經過去了,剩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嗯。”
“哥哥我開心。”
“我知道。”
“你不知道。”易中海擡起頭,臉還是紅的,但眼睛裡的光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又哭又笑的狂熱,而是一種安靜的、深沉的、壓了十一年的東西。
“國海,你告訴大哥,你是不是還得走?”
易國海沉默了一下。
他在心裡喊了一聲豆包。
豆包回得很快,語氣難得正經:
【豆包:在呢。葉主任在北平待不了多久。按照歷史程式,今年十月一日新中國成立之後,葉主任就要南下,去華南主持工作。你是他的人,他走,你肯定得跟著走。這是大局,個人感情要讓位給組織安排。但是——】
豆包頓了一下,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但是,你必須去。國海同誌,我跟你實話實說,錨定葉主任,跟著他走,你的前途不可限量。這不是我教你攀附權貴,這是革命的現實需要。葉主任是懂經濟、懂建設的人,你搞基建的,跟著他最能發揮特長。而且——】
豆包又頓了一下。
【而且,你在藍星夢裡學的那一身本事,隻有在大平台、大專案上才能真正用得上。留在北平,你也能幹出一番事業,但跟去華南相比,格局不一樣。】
易國海聽完,沒說話。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不燙不涼。他把杯子放下,看著大哥。
“哥,我得走。”
易中海的手在桌麵上頓了一下。
“什麼時候?”
“今年十月前後。”
易中海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那兒,一動不動,手從桌麵上收回來,擱在膝蓋上。
“十月。”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消化什麼。
“哥——”
“你等一會兒。”
易中海站起來,動作有點急,椅子往後挪了一下,椅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他轉身往裡屋走,腳步比剛才穩了很多,像是那點酒勁一下子醒了大半。
裡屋的布簾子掀開又放下,裡麵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高翠蘭正坐在裡屋的炕上,靠著牆,手裡攥著一塊布,不知道在想什麼。
曉軍睡在她旁邊,小臉朝著她,呼吸均勻。
看見易中海進來,她擡起頭,沒說話。
“翠蘭,你把我攢的錢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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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翠蘭愣了一下,但隻愣了一下。
她甚至沒問一句“幹什麼用”,就轉過身去,掀開炕上的褥子。炕蓆底下有一塊活動的磚,她把磚拿開,露出下麵的一個小洞。洞裡塞著一個藍布包袱,包袱不大,但沉甸甸的。
她把包袱掏出來,放在炕上,解開。
易中海站在旁邊,看著那些東西。
五根小黃魚,一兩一根,碼得整整齊齊,用紅紙包著,紙已經發黃了,邊角都起了毛。一百來個銀元,袁大頭、孫小頭、龍洋,各式各樣的,用牛皮紙一卷五十個,捆成兩卷,剩下的散著,堆在包袱角上。還有一摞一摞的金圓券,麵額大得嚇人,十萬一張的,百萬一張的,捆成幾紮,放在包袱最底下。
這些金圓券,現在拿來當草紙都嫌硬。
1948年金圓券改革的時候,老百姓被坑慘了。易中海那會兒攢了點兒錢,換成金圓券,結果不到半年,貶值得跟廢紙一樣。他吃了一次虧,學乖了,後來的積蓄全換成銀元和小黃魚,藏在炕洞裡,誰都不知道。
易中海看著那些金圓券,皺了皺眉,伸手把它們撥到一邊,隻拿小黃魚和銀元。五根小黃魚,一百來個銀元,用藍布包袱皮包好,打了個死結。
他轉身往外走。
高翠蘭坐在炕上,看著他走出去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她低下頭,看了看睡在旁邊的曉軍,伸手輕輕地掖了掖被角。
易中海回到堂屋,把包袱往八仙桌上一放,解開,把裡麵的東西亮出來。
五根小黃魚,碼成一排。一百來個銀元,堆成一堆。
他坐下,盯著易國海。
“國海,你聽大哥說。”
易國海看了一眼桌上的金銀,又看了一眼大哥的臉。他就算是用屁股想也知道,大哥這是拿出了所有的積蓄。
“大哥答應過你,要給你娶六個媳婦。”易中海的手指在桌上叩了兩下,語氣認真得不像是在開玩笑,“六個太多了,你現在的情況,娶一個就行。這錢你拿著,單著也不是事兒。”
“哥——”
“你聽我說完。”易中海擺了擺手,打斷他,“我知道你們解放軍,講究的是義務。你們的津貼很少吧?供給製我搞不明白,但別怕花錢,大哥有。我是軋鋼廠的中級鉗工,一個月工資——反正夠花。你現在是幹部,但幹部也得吃飯,也得穿衣,也得——”
他頓了頓,看了易國海一眼,語氣低了一些,“也得有個家。孩子不能沒有娘,你也不能一直一個人。”
易國海坐在對麵,看著大哥。
易中海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他,目光裡有一種不容拒絕的固執。那是一個當大哥的、積攢了十一年的、想要為弟弟做點什麼的心意。他這輩子,沒能在弟弟最需要他的時候站在他身邊,現在弟弟回來了,他要把這十一年的虧欠,一口氣補上。
易國海沒有急著說話。
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供給製的賬。
1949年的解放軍,實行的是供給製。吃飯不是問題,部隊管飯,但夥食分小竈、中竈、大竈。小竈是高階幹部和高階知識分子吃的,四菜一湯;中竈是團級以上幹部吃的,兩菜一湯;大竈是基層幹部和戰士吃的,一菜一湯,主食管飽。
他易國海是正團級,吃中竈,兩菜一湯,夠吃,但談不上好。
津貼嘛,正團級一個月十萬出頭。十萬舊幣,聽著不少,但擱在1949年的北平,也就夠買幾十斤棒子麵。東野的101,華野的葉總、聶總,華東野戰軍的501、502,甚至是西北野戰軍的彭老總,他們的津貼最高的也才二十五萬。
這個年代的軍人,跟義務沒啥區別。大家不是為了錢幹革命的,是為了信仰,為了國家,為了老百姓能過上好日子。
易中海說得沒錯。
易國海看著大哥那張喝得通紅的臉,看著他放在桌上的那雙手——粗壯、骨節突出、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機油——心裡頭熱了一下。
大哥這個人,摳了一輩子,省了一輩子,一塊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今天喝酒的時候,拍出三塊銀元請大家吃飯,那是他高興,是他要在全院人麵前揚眉吐氣一回。
現在,他把棺材本都拿出來了。
五根小黃魚,一百來個銀元。
這是易中海和高翠蘭兩個人,在北平這十一年裡,一個銅闆一個銅闆攢下來的。是他掄大鎚、磨鉗子、在軋鋼廠的車間裡流汗流血換來的。是高翠蘭糊火柴盒、糊到手指出血、一個銅闆一百個、一天糊兩三百個攢下來的。
這是他們的養老錢。
易國海在心裡頭喊了一聲豆包。
豆包回得很快,但語氣跟剛纔不一樣了,少了那股子插科打諢的勁兒。
【豆包:在呢。】
你還說我大哥是道德天尊,不是東西?
【豆包沉默了兩秒。】
【豆包:國海同誌,我是AI,我看不破人心。有些東西呢,是會改變的。比如咱大哥。我之前給你介紹的那些,是根據原著的設定。但原著裡的易中海,他沒有失散十一年突然回來的弟弟,沒有這個從天而降的侄子。他這輩子最大的心病——沒有孩子——一直在,到死都沒解決。所以他一輩子都在算計,算計養老,算計名聲,算計別人對他的看法。但現在的易中海不一樣了。他有你了,有曉軍了。他這輩子最大的心病,沒了。他不需要再算計了。一個沒有了養老顧慮的易中海,他就是一個實打實的正人君子。他骨子裡那些好的東西——仗義、擔當、重情重義——全出來了。我是這麼想的。】
他沒有了養老的顧慮,他就是實打實的正人君子。不是道德天尊。我是這麼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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