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易中海借奶
中國老百姓,幾千年來,活的就是一個“根”字。
你是哪棵樹上長出來的枝,你是哪塊土裡紮下去的根,得有人接著,有人續著,你這一輩子纔算沒白活。
死了以後,逢年過節,墳頭上得有人燒張紙,得有人喊你一聲,你的魂兒纔有個歸處。
沒孩子的人,死了就是孤魂野鬼。
這話現在聽著是迷信,但在1949年的北平,在那些灰撲撲的四合院裡,在老一輩人的嘴裡,這就是天經地義的道理。
易中海是個要強的人,在廠裡技術好,在院裡說話硬氣,凡事都要講個理字,站在道德高地上指指點點的底氣從哪兒來的?
就是從“我是正經人家,我行得正坐得直”這個根子上來的。
但沒有孩子這件事,像一根刺,紮在他最軟的地方。
他在外麵越是硬氣,這根刺就紮得越深。
易國海看著大哥抱著曉軍的樣子。
兩隻粗手托著孩子的後腦勺和屁股,動作輕得像托著一團棉花,眼睛一秒鐘都不捨得從孩子臉上移開,嘴角翹著,眉毛彎著,整張臉都在發光。
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看見大哥這副模樣。
“行了大哥,”易國海開口了,語氣裡帶著幾分笑意,也有幾分不容商量的意思,
“你讓大嫂看看曉軍。這孩子從生下來就沒怎麼被人抱過,今天算是享福了。”
易中海抱著孩子往後退了半步,下意識地護了一下,嘴裡嘟囔著:
“老孃們哪會抱孩子?你看她那個手,糙得跟砂紙似的,別把孩子臉颳了。我來我來,讓你大嫂做飯去。”
高翠蘭站在旁邊,聽到這話,眼睛裡的光暗了一下,但馬上又亮起來,連聲說:
“對對對,我做飯,我做飯去!國海你坐著,我給你做麵條!你愛吃麵條不?河南人愛吃麪,我給你擀麵!”
說著就擼起袖子往竈台那邊走。
易國海看著大哥大嫂這副模樣——兩個人,四隻眼睛,輪番往曉軍臉上瞟,易中海抱著孩子不撒手,高翠蘭一邊和麪一邊扭頭看,目光裡那種渴盼,已經到了近乎病態的地步。
他心裡頭不是滋味。
這個年代啊,對於後代的渴望,是刻進骨子裡的事情。
不是說這代人愚昧,是這代人活得太苦了。
兵荒馬亂的年頭,人命不值錢。
今天還跟你說話的人,明天可能就沒了。一場洪水,一場瘟疫,一場仗,能死多少人?你數都數不過來。
在這種年頭裡,一個家,沒有人頂門立戶,那就是砧闆上的肉,誰都能來割一刀。
你老了,幹不動了,沒有兒女給你撐腰,街坊鄰居都能欺負你。
你死了,連個給你挖坑的人都沒有,草蓆子一卷扔亂葬崗,野狗刨出來吃了,連骨頭都剩不下。
這不是迷信,這是現實。
所以老百姓拚了命也要生兒子,一個不夠,兩個,兩個不夠,三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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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他們不懂得節製,是這世道逼的。
易國海在根據地待了十幾年,見過太多這樣的事情了。
那些老八路、老戰士,在戰場上殺敵不眨眼,但說起家裡絕了後,照樣掉眼淚。而且,但凡組織突擊部隊,黨員死光了,再上的一定是有兄弟或者有後的,那些沒有結婚,沒兄弟,沒有後代的永遠排在最後。
他完全能夠理解大哥大嫂。
“飯的事情,你們呢就別擔心了。”
易國海站起來,把腰間的槍套往身後撥了撥,“待會去外麵吃吧。我今天進城的時候,看前門大街那邊開了幾家館子,咱們去吃頓好的。”
易中海回過頭來,眼睛一亮,臉上露出一種孩子氣的興奮:
“對!外頭吃!我還有珍藏了十年的汾酒呢!一直沒捨得喝,就等著——就等著這一天呢!”
他說到一半,嗓子突然哽了一下,頓住了,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說下去,聲音卻啞了幾分:
“今天就喝它,咱哥倆不醉不歸。”
易國海看著大哥這副模樣,心裡頭像被人揉了一把。
他大哥這輩子,嘴硬心軟,什麼情緒都往肚子裡咽,今天能說出“等著這一天”這句話,已經是把心掏出來給他看了。
他笑著點了點頭:“行,不醉不歸。”
高翠蘭在旁邊急了:“外麵吃多貴啊?我在家做,省點錢——”
“省什麼省?”
易中海難得地大手一揮,“今天高興,花錢!國海回來了,花多少錢都值!”
易國海苦笑了一下。
他正想說什麼,懷裡的曉軍突然動了動,小臉皺起來,嘴巴一癟,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哭聲不大,但在這間小屋裡格外刺耳。
易中海和高翠蘭同時慌了。
易中海抱著孩子的手緊了緊,又趕緊鬆開,怕勒著孩子,嘴裡唸叨著:“怎麼了怎麼了?是不是冷了?是不是尿了?”
高翠蘭從竈台邊跑過來,手在圍裙上猛擦,伸著頭看曉軍,臉上全是心疼:
“哎喲,這孩子哭了,是不是餓了啊?你看這小嘴,到處找呢。”
易國海走過來,低頭看了看兒子,小傢夥哭得滿臉通紅,小嘴一張一合的,腦袋往旁邊拱,確實是餓了。
“餓了。”
易國海直起身,朝門外喊了一聲,“小周!你去弄碗米湯來。”
周誌勝在外麵應了一聲,正要轉身走,易中海攔住了。
“米湯怎麼行?”
易中海的眉頭皺起來,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滿,“這孩子纔多大?米湯能頂什麼餓?得喝奶。”
高翠蘭急得直跺腳,兩隻手搓來搓去,聲音都變了調:“哪兒來的奶啊?上哪兒找奶去?”
易中海把孩子往高翠蘭懷裡一塞——動作快得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轉身就往外走,邊走邊說:
“嗐!找老閻去!他媳婦楊瑞華剛生完老二沒多久,指定還有奶水。再不成我去找老許他媳婦,她家閨女才三個月,奶水肯定足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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