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兄弟相認
“國海.......”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的時候,聲音已經完全變了調,又尖又啞,像是被人掐著脖子擠出來的。
他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不是一顆一顆地掉,是嘩地一下,整張臉上全是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淌進嘴角裡,淌到下巴上,滴在工裝的領口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漬。
易中海今年四十四歲。
從1938年到1949年,整整十一年,他沒有在人前掉過一滴眼淚。
逃到北平那年冬天,他凍得渾身發紫,沒哭。
在軋鋼廠當學徒,被師傅用鐵尺抽手心,抽得皮開肉綻,沒哭。
得知自己因為那年在保定被鬼子踢傷,這輩子不可能有孩子的時候,他把自己關在工棚裡蹲了一整夜,第二天出來,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但臉上乾乾淨淨的,一滴淚痕都沒有。
他把所有的眼淚都留給了那個在洪水中鬆手了的弟弟。
現在,弟弟站在他麵前。
穿著軍裝,別著手槍,懷裡抱著一個姓易的娃娃。
易中海的手終於落下來了,落在易國海的肩膀上,十根手指頭死死地攥著他的軍裝,指節發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來。
他張著嘴,想喊一聲“國海”,但嗓子像是被人堵死了,發不出聲音。
他就那麼攥著易國海的肩膀,眼淚嘩嘩地流,整個人抖得像篩糠。
易國海的眼眶也紅了。
他把麻袋往地上一扔,騰出右手,一把攥住大哥的手腕。
他大哥的手腕很粗,骨頭硬,皮肉厚,攥在手心裡像攥著一根鐵棍。
“哥。”
就一個字。
易中海的身子猛地一震,像是被人從夢裡搖醒了。
他鬆開攥著軍裝的手,一把將易國海連人帶孩子一起摟進懷裡,摟得死緊死緊的,像是怕一鬆手人又會沒了。
“國海……國海……”
他翻來覆去就這兩個字,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含含糊糊的,像是嘴裡含著一塊燒紅的炭。
周誌勝站在旁邊,鼻子一酸,眼淚也下來了。
他使勁吸了吸鼻子,別過頭去,假裝在看院子角落裡的那堆破水缸。
水池子裡的水龍頭還在滴水。
滴答。滴答。
中院的動靜傳到前院去了。
閻阜貴第一個從影壁後麵探出頭來,伸著脖子往裡看,看見易中海摟著一個解放軍軍官在哭,愣了一下,縮回頭去,又覺得不對,又探出來,這回看仔細了。
他看見易中海哭得滿臉是淚,看見那個年輕軍官也紅了眼眶,看見旁邊的警衛員在偷偷抹眼淚。
閻阜貴的腦子轉得飛快。
這是什麼情況?易中海跟解放軍有親戚?這可了不得。
這年頭,家裡有個當解放軍的親戚,那可是天大的靠山。
他得趕緊跟易中海搞好關係,以後有什麼事也能有個照應。
他縮回頭去,轉身就往自家屋裡走,邊走邊琢磨:家裡還有半斤豬油,兩斤白麪,要不要拿出來表示表示?不行,太貴重了,萬一人家不領情呢?那就拿兩個雞蛋?兩個雞蛋是不是太寒磣了?人家可是軍官,看不上這點東西吧?
閻阜貴在屋裡轉了兩圈,最後咬了咬牙,從櫃子裡翻出三個雞蛋,又從床底下摸出半瓶二鍋頭兌了半瓶白開水,找了個破籃子裝上,拎著往前院走。
走到一半又折回去,把半瓶酒換成了兩個窩窩頭。
酒太貴了,窩窩頭實惠。
他又想了想,把三個雞蛋換成了兩個。
一個雞蛋換兩個窩窩頭,這買賣不虧。
閻阜貴拎著籃子站在二道門後麵,等著合適的時機出去。
中院這邊,易中海終於鬆開了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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