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相親就吃飯
易國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往兩邊咧,露出一口白牙,眼睛眯成兩條縫。他這個人,平時開會的時候板著臉,拍桌子瞪眼睛的,但笑起來的時候,看著像個大男孩,一點也不像正團級的幹部。
“你姐這話說得——我都不知道怎麼接了。”
吳利也笑了。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嘴角往上翹,露出一小排白牙。她笑完了,低下頭。
“吳利同誌,我先跟你說說我的情況。我二十四,比你大三歲。一九三八年參的軍,在後勤部搞基建。前妻叫肖萍,衛生部的,去年十二月在天津犧牲了。有個兒子,一歲,叫曉軍,現在放在我大哥大嫂那兒。我在軍管會有個宿舍,一張行軍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除了身子骨硬朗之外,別的什麼都沒有。”
他頓了一下,看了吳利一眼。
“我這個人,毛病不少。工作忙起來沒日沒夜的,兩個月沒回大哥家看兒子。開會的時候脾氣不好,拍桌子瞪眼睛的。不會做飯,不會洗衣裳,不會帶孩子。在部隊裡待了十一年,除了搞基建,別的什麼都不會。”
吳利聽著,擱在膝蓋上,安安靜靜地聽著。她聽完了,嘴角翹了一下,開口了。她的聲音還是那麼低,那麼柔,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易國海同誌,我也跟你說說我的情況。我二十一,一九四四年參的軍,在衛生隊學醫護。打過石家莊,打過濟南,打過淮海。現在在縱隊衛生隊當軍醫助理,正連級。我姐是衛生隊的隊長,她管著我。”
“我這個人,毛病也不少。性子急,看見別人幹活磨蹭就上火。我姐說我脾氣不好,讓我改,我改不了。”
易國海看著她,嘴角翹了一下。
“看來咱倆毛病差不多。”
吳利也笑了,這回笑出了聲,聲音不大,但很脆,像掰斷一根嫩黃瓜。
接待室裡的氣氛鬆快了不少。兩個人坐在木椅子上,隔著兩步的距離,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著。
“濟南戰役的時候,我在手術台旁邊遞器械。有個傷員,腿被炮彈炸斷了,骨頭露出來,白花花的,筋都斷了。軍醫給他截肢,沒有麻藥,讓他咬著一條毛巾。他咬著,一聲沒吭。後來毛巾咬爛了,咬的是自己的舌頭,滿嘴是血。”
“我站在旁邊,手裡端著器械盤,盤子裡的剪刀、鑷子、紗布,都在抖。軍醫罵我,說‘你抖什麼抖?穩住!’我穩不住。那個傷員跟我差不多大,二十齣頭,一個活生生的人,腿就這麼沒了。”
易國海聽著,沒說話。他在心裡頭轉了一下。這種場麵,他在後勤部見過。傷員從前線抬下來,擔架上全是血,有的腿沒了,有的胳膊沒了,有的肚子開了口子,腸子流出來,用手捂著,捂了一路。送到野戰醫院的時候,人已經昏過去了,臉白得像紙,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
他見過,但他沒在手術台旁邊站過。他隻是搞基建的,修的是房子、倉庫、工事,不是人。
“後來呢?”他問了一句。
吳利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眶有點紅,但沒掉眼淚。她吸了吸鼻子,嘴角翹了一下,那點笑裡頭帶著幾分倔強。
“後來我不抖了。那個傷員從手術台上下來的時候,看了我一眼,說了句‘謝謝’。他的聲音很輕,像蚊子叫,但我聽見了。從那天起,我遞器械的時候手不抖了。再後來,我自己也能做手術了。小手術,取彈片、縫傷口、接骨頭。大的還不行,得軍醫來。”
易國海看著她,點了點頭。他沒說什麼“你真了不起”之類的客套話。他知道,在衛生隊乾過的人,最聽不得這種話。她們乾的那些事,不是“了不起”三個字能概括的。那是在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本事,是用手把戰友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的命。你說“了不起”,她們覺得你在說風涼話。
“我在天津的時候,見過一個衛生員。是個女同誌,十**歲,個子不高,瘦瘦的。戰鬥打響的時候,她跟著突擊連往前沖,炮彈在周圍爆炸,她趴下,等炮彈過了,爬起來繼續跑。突擊連攻進城裡的時候,她跟在後麵,給傷員包紮。後來一發炮彈落下來,彈片削掉了她半個肩膀,人當場就沒了。她的急救包還背在身上,沒來得及用。”
“那個衛生員叫什麼?”吳利問了一句,聲音有點啞。
“不知道。我不認識她。隻是在戰後打掃戰場的時候,看見她的遺體被抬下來,旁邊的人說她是衛生隊的。”
吳利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
“易國海同誌,你跟我說這些,是想告訴我什麼?”
“我是想告訴你,我前妻也是衛生員。她在天津犧牲的時候,比你大一歲。二十二歲。”
“她叫肖萍。我們結婚不到一年,她就走了。曉軍剛滿月,她還沒出月子,就跟著部隊上前線了。走之前她跟我說,‘國海,你好好帶曉軍,我打完仗就回來。’她沒回來。”
吳利看著他,看了好幾秒。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掉眼淚。她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擱在桌子上,手指頭伸開,又攥起來,又伸開。
“易國海同誌,”她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低,但每個字都咬得很實在,“你跟我說這些,不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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