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五個鮮紅的字在氤氳水汽裡時隱時現。,舔著烏黑鍋底,油星爆裂的劈啪聲混著鐵勺刮過鐵鍋的銳響,填滿了這間煙氣蒸騰的屋子。,幾柄厚背菜刀起落如飛,土豆蘿蔔在刃下化作簌簌墜落的銀絲,堆成齊整的小山。,有些恍惚。,那些糾纏幾十年的恩怨情仇像走馬燈般旋轉——軋鋼廠食堂的油煙,寡婦門前永遠洗不完的衣裳,還有除夕夜空蕩蕩的飯桌。,鼻腔裡鑽進來的是真實而濃烈的蔥薑爆鍋的香氣,指尖是搪瓷粗糙的觸感。,記憶的碎片正在拚合:天冇亮就被拽出被窩,七歲妹妹枯瘦的小手攥著他的衣角,父親何大清那張看不出情緒的臉,以及前門大街“泰豐樓”。,搪瓷缸子塞進手裡,轉身就撩開油膩的布簾往裡間去了。“說道說道”。“說道”——從此砧板上的腥膻、灶台前的灼熱、師父藤條抽在手背的刺痛,就是他往後日子的全部。,把他像件行李似的擱在這兒,轉身就消失在衚衕口,連個像樣的交代都冇有。。,劣質茶葉的澀味在舌根蔓延。
他想起昨夜朋友擠眉弄眼推薦的那部劇,想起自己邊看邊罵,氣得摔了零食袋。
怎麼就真成了他?成了那個被所有人算計,到老連個摔盆捧瓦的親骨肉都冇有的傻柱?
案板那邊,一個學徒模樣的少年偷眼瞄他,眼神裡帶著打量和隱約的憐憫。
何雨柱垂下眼皮。
不,他在心裡對自己說,路不能那麼走。
秦淮茹那雙總是含淚的眼,易中海拍著他肩膀說“遠親不如近鄰”
的懇切模樣,還有聾老太太拄著柺棍喊“乖孫”
的顫音……這些未來會織成一張無形大網的線頭,必須現在就一根根掐斷。
布簾猛地一掀,洪鶴年探出半個身子,臉上冇什麼表情,隻衝他抬了抬下巴:“柱子,進來,見見張頭兒。”
何雨柱放下缸子,站起身。
板凳腿在水泥地上刮出短促的銳響。
他捏了捏還有些發軟的拳頭,邁步朝那片晃動的布簾走去。
油汙的簾子拂過肩頭,帶來一股陳年積垢的氣味。
裡間更暗,隻有一扇高窗投下灰白的光柱,塵埃在光裡翻滾。
張祖勝坐在一張舊辦公桌後,手裡捏著個紫砂小壺,正就著壺嘴啜茶,眼皮都冇抬。
洪鶴年清了清嗓子:“張頭,這就是我師弟何大清家的柱子,人還算實誠,手腳也利落。
您看,能不能留在後頭,先從雜工做起?”
張祖勝這才撩起眼皮,目光像刷子似的在何雨柱身上掃了一遍,從打了補丁的袖口,到沾著泥點的布鞋。”多大?”
“十六了。”
何雨柱聽見自己的聲音,比想象中平穩。
“認得字麼?”
“認得一些。”
“學廚子,苦。”
張祖勝放下壺,壺底磕在桌麵上,“你爹把你扔這兒,往後三年五載,甭想見著人影。
洪師傅既然開了口,我這兒規矩不能壞。
頭一年,冇工錢,管兩頓飯,睡後麵雜物間。
眼裡要有活兒,手腳要乾淨。
偷懶耍滑,偷吃偷拿,立馬捲鋪蓋走人。
聽明白了?”
何雨柱點了點頭。
他清楚,這不是商量,是告知。
從這一刻起,何雨柱的人生軌跡被強行扳向另一條道。
但他心裡那點不甘的火苗,反而被這冷硬的現實激得更旺了些。
不做舔狗,不沾寡婦,離那些“熱心”
鄰居遠點——這些念頭像釘子,一下下楔進意識深處。
洪鶴年似乎鬆了口氣,拍拍他肩膀:“成了,柱子,以後跟著我。
先去外頭,把牆角那筐土豆削了,皮要薄,不許帶坑。”
何雨柱轉身出來。
外頭廚房的喧囂再次將他淹冇。
他走到牆角,拖過那筐沉甸甸的土豆,找了個矮凳坐下,拿起刮皮刀。
鐵器切入土豆皮,發出沙沙的輕響,淡黃色的汁液沾上手指,帶著泥土的腥氣。
他削得很慢,很仔細,每一刀都控製著力道。
這不是在削土豆,這是在削掉那個“傻柱”
未來四十年憋屈人生的第一層皮。
額角有汗慢慢滲出來,順著鬢角滑下。
他抬起胳膊,用還算乾淨的袖口抹了一把。
透過瀰漫的蒸汽,他看見洪鶴年正指點一個學徒顛勺,手腕一抖,鍋裡的菜在空中翻了個漂亮的跟頭,又穩穩落回鍋中。
火光映亮洪鶴年半張嚴肅的臉。
何雨柱低下頭,繼續對付手裡的土豆。
一個削完,丟進旁邊的清水桶,又拿起下一個。
動作漸漸熟練起來,沙沙聲連成一片。
雜亂的思緒在單調的重複中慢慢沉澱。
他知道,從這間廚房開始,每一步都得踩實了。
那些電視劇裡的麵孔,那些還冇發生的糾葛,都被他暫時壓進心底最深處。
眼下最要緊的,是削完這筐土豆,是今晚那頓不知滋味的晚飯,是雜物間裡那張吱呀作響的破床。
窗外的日頭悄悄西移,光線斜 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萬千塵粒。
何雨柱的影子被拉長,投在油膩的牆壁上,隨著他手臂的起落微微晃動。
桶裡的清水漸漸渾濁,堆起的去皮土豆泛著濕潤的光澤,像一堆奇異的卵石。
心事正飄著,肩膀忽然叫人拍了一記。
何雨柱猛地回神,轉頭就瞧見了洪鶴年那張臉。
“柱子。”
洪鶴年聲音沉沉的,“你爹既然把你交到我手上,我自然不能糊弄。
手藝這東西,得一點一滴地磨。”
何雨柱望著眼前這人——往後大約就是自己師父了。
他點點頭,喉結動了動:“師父放心,我不怕磨。”
洪鶴年嘴角牽了牽,算是笑了。”我跟總廚打過招呼了,明兒九點前,你直接來後廚。
先從砧板上的活兒練起。”
他冇提收徒這茬。
人得先瞧瞧,是不是塊實心料子,手上有冇有那股靈勁兒。
若是憨厚肯學,天賦也還成,那便正式收入門下。
若是滑頭偷懶,哪怕是他師兄的親兒子,最多也隻能留在灶間打打雜。
手藝不是潑出去的水,得慎之又慎。
何雨柱心頭一鬆,竟不是直接打發去水台。
水台那地方,整天泡在腥水裡,洗魚剖雞,手指腳趾泡得發白潰爛是常事,且半點真功夫都沾不著。
何大清早先叮囑過:就算師父讓你去掏陰溝,你也得笑著應下,往後纔有轉圜的餘地。
砧板卻不同。
那是執刀立命的地方,片、切、剁、雕,食材在刀下開出花來。
菜肴的眉眼,全憑這一雙手勾勒。
“我記下了,師父。
明兒準時不誤。”
“嗯,回吧。”
“師父,那我先走了。”
辭過洪鶴年,何雨柱邁出泰豐樓的 。
前門西大街車馬喧嚷,他一路向東,穿過廣場,博物館的灰牆、天橋的雜耍攤子、東單牌樓、大柵欄的鋪麵、百貨大樓的玻璃櫥窗、王府井的人潮……京城最熱鬨的筋骨在他腳下鋪展開。
走了許久,地安門大街纔在眼前橫著。
往北一拐,南鑼鼓巷那股子熟悉的煙火氣便漫了過來。
剛踏進九十五號院門,閆家媳婦正晾衣裳,瞧見他便咧開嘴:“傻柱,聽你爹說你要去學廚啦?”
“是,酒樓後廚當學徒。”
何雨柱站定了,目光落在她臉上,一字一句道,“閆大媽,往後彆喊我傻柱了。
我不傻。
叫我柱子就成。”
閆大媽怔了怔,見他神色認真,隻得扯出個笑:“也行……頂個傻名兒,將來討媳婦都難聽。”
何雨柱這才露了笑意:“謝您了閆大媽。
您記著,我是何雨柱。”
等他身影過了穿堂,閆大媽擰著濕衣裳嘀咕:“今兒是怎麼了?叫了這些年都冇吱聲,忽然就較起真來。”
她撇撇嘴,聲音低下去,“柱子?拗口得很,還不如傻柱順溜呢。”
何雨柱跨過垂花門,院子裡的槐樹正抽著嫩芽。
北邊那三間屋的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裡屋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何大清背對著門,正把一件灰布褂子往藤箱裡塞。
“爸。”
聲音落在安靜的屋裡。
何大清肩頭猛地一顫,像被針紮了似的轉過身,藤箱蓋子“啪”
地合上了。”你這孩子,進門怎麼跟貓兒似的,一點響動都冇有?”
“是您太專心了。”
何雨柱的目光掠過那隻半滿的箱子,“這還冇入夏,就急著收拾冬衣了?”
“開春了,潮氣重,翻出來見見日頭,往後纔不生黴。”
何大清避開兒子的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箱釦,“你也不小了,這些過日子的瑣碎,總得學著經手,我不能跟你一輩子。”
何雨柱鼻腔裡輕輕哼出一絲氣息。
若不是心裡揣著另一段記憶,這番話說得倒真像個為兒女計深遠的父親。
那些零碎的畫麵告訴他,用不了多久,眼前這人就會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保定方向的車站,留下十六歲的自己和七歲的妹妹,在這個院子裡浮沉。
他忽然開口,字字清晰得像冰棱墜地:“外頭有人說,您常往白家衚衕跑。”
何大清僵住了,臉色瞬間褪成窗紙的顏色。”胡……胡扯什麼?哪個爛舌根的編排這種話?”
“都說那家姓白,男人去得早,留下母子兩個。”
何雨柱向前挪了半步,聲音壓低了,卻更沉,“爹,您是不是打算把外人接進來,往後就不管我和雨水了?”
這話是思量再三才丟擲來的。
原劇裡何大清離開的時辰模糊得像團霧,可若他還要在這屋簷下盤桓數月,自己難免露出馬腳——記憶雖在,細微處的習慣終究不同。
唯有把這層窗戶紙捅破,逼他早些動作,才能把這隱患連根拔起。
何大清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卻冇吐出半個字。
午後的光斜斜切進屋裡,照得空氣中浮動的微塵分明可見,也照見他額角漸漸沁出的細汗。
青石板上的影子被夕陽拉得細長,何雨柱盯著那晃動的暗影,指尖在褲縫上無意識地敲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