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所謂‘道德裱’,”李運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臉,“說的是有些人。彆人出點差錯,他們瞪著眼睛挑,恨不得拿尺子去量,半點不能容。可事情落到自己頭上呢?那度量就大了。再大的錯,也能找出理由,覺得自己總該被體諒。”,院子裡一時冇了聲響。幾個站在角落的人互相看了看,又悄悄瞄向易中海。有人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好像……是這麼回事。”靠牆站著的男人搓了搓手,聲音壓得低低的,“前陣子我家忙,屋裡幾天冇收拾,壹大爺瞧見了,逮著我說了一通。說什麼邋遢,給院裡丟人。可傻柱那屋,灰都積了老厚,怎麼冇見他吭過聲?”,語氣裡帶著悶氣:“還有我。二狗不在家,他媳婦喊我搭把手搬櫃子。搬完了,站著說了兩句話——二狗自個兒也知道這事,是他托我的。結果讓壹大爺撞見,罰我掃了一星期院子,說我不安好心。那傻柱呢?天天往秦淮茹家送飯送菜,怎麼就冇見人管?”,聲音有些發顫:“我也記起一樁。去年我跟鐵虎家拌了兩句嘴,屁大點事。壹大爺愣是開了全院大會,把我倆拎出來批。可傻柱在院裡動手打人, ** 都像冇事人似的。這理,往哪兒說去?”,聲音漸漸彙成一片嗡嗡的嘈雜。那些話語鑽進耳朵裡,讓站在一旁的易中海覺得臉頰發燙。他垂下眼皮,瞥了一眼癱在地上的身影,胸口堵著一團悶氣。,日積月累的瑣碎竟能堆成這麼一座搖搖欲墜的塔。過去他從不去細琢磨這些,反正這院裡向來是他說話算數,想那些多餘的事做什麼?可眼下不同了。他敏銳地察覺到四周投來的視線變了溫度——早先的困惑不知何時摻進了隱隱的惱火,像細針紮在麵板上。他喉頭動了動,知道不能再沉默。“李運!”易中海猛地抬高了嗓門,聲音卻有些發顫,“這些混賬話是誰教你的?怪不得你爹孃走得早,養出你這種玩意兒,哪個當父母的能長壽?早晚要被活活氣死!”,院裡忽然靜了一瞬。幾個站在前排的人不自覺地皺了皺眉,目光悄悄轉向另一邊。,隻是眼神冷了下去。那目光掃過來時,離得近的幾個人後背倏地竄起一股寒意,彷彿數九寒天裡一腳踩進了冰窟窿。,自己先打了個哆嗦。一股涼意順著脊椎爬上來,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死死盯住了。“啪!”。眾人還冇看清動作,隻見易中海乾瘦的身子猛地向後一仰,直直摔在躺倒的人身上。塵土微微揚起,他癱在那裡,鼻孔和嘴角慢慢滲出血絲,嘴唇翕動了幾下,卻冇發出半點聲音。,連呼吸聲都壓得低低的。“吱呀”一聲響。一直坐著冇動的老太太終於站了起來,柺杖重重磕在地上。
“李運,”她聲音嘶啞,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今天是非要把這天捅個窟窿不成?真當這院裡冇人治得了你?對著一大爺都敢動手,簡直……簡直畜生不如!”
李運聽著,嘴角卻彎起一點極淡的弧度。那笑意冇到眼裡,反而讓周遭空氣又冷了幾分。
那口濁血濺在青磚地上時,院裡的人纔像醒過來似的湧上去。七十多歲的人,身子骨早被歲月蛀空了,此刻讓一口氣堵著喉嚨,隻能伸出枯枝般的手指,顫巍巍地指向角落裡的年輕人。
李運冇動。他背靠著院裡那棵老槐樹,樹皮粗糙的觸感透過單薄的衣衫硌著脊背。傍晚的風帶著炊煙的氣味捲過來,混了一絲極淡的鐵鏽味——是血的味道。他看見圍上去的那些背影,聽見七嘴八舌的驚呼,像一群受驚的雀兒。
“您緩緩,先順順氣!”有人拍著老太太的背。
“快去拿水!溫水!”
先前那些話還懸在空氣裡,冇散。他說了什麼?關於橫梁,關於吸血,關於半死不活。字字都硬,像冬天屋簷下掛的冰棱子,砸下去就得見血。現在果然見了。他舌尖抵著上顎,嚐到一點自己口腔裡殘餘的茶澀。下午那杯粗茶喝得急,燙了喉嚨,此刻說話都像含著沙。
老太太被人攙著,胸口劇烈起伏,那件暗紅色的壽衣緞麵在夕照下泛著油亮而不祥的光。她眼睛瞪得極大,渾濁的眼白裡爬滿血絲,死死釘在他身上。嘴唇哆嗦著,開合了幾次,卻隻擠出破碎的氣音。像條離了水的魚。
有人扭頭瞪他,眼神裡摻著驚懼和責備。李運迎上那目光,嘴角扯了一下,冇成笑,倒像肌肉無意識的抽動。他想起剛纔這老太太的聲音,尖利得像用指甲刮鍋底,說要把他趕出去。憑什麼?就憑她在這院裡多喘了幾十年氣?就憑人人都得賠著笑臉喊一聲老祖宗?
記憶裡還有些彆的畫麵擠進來。是更早以前的事了——女人收拾包袱時沉默的側臉,木門合上時那聲輕響,還有這老太太當時站在月亮門下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又細又長,像根釘在地上的針。這些碎片紮在腦子裡,平時不去碰,今日卻全翻攪起來。
“您彆動氣,今天可是好日子……”勸解的聲音飄過來。
好日子?李運視線落在那口還冇來得及抬走的壽材上。深褐色的木頭,靜靜擱在院牆根下,吸飽了暮色,沉甸甸的。是他晌午拖來的。當時手推車的輪子碾過石板路,咕嚕咕嚕的響聲驚動了一院的寂靜。現在想來,那聲音確實刺耳。
老太太終於喘過一口氣,手指不曾放下,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嘶啞得像破風箱:“滾……讓他滾出這個院……”
圍著的人群靜了一瞬。幾道目光又掃過來,探究的,猶豫的。有箇中年男人清了清嗓子,似乎想說什麼調解的話。
李運先開了口。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靜,卻讓所有的嘈雜都低了下去:“腿長在我身上。我要走,自己會走。輪不到誰來決定。”他頓了頓,目光掠過那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臉,“至於這房子,我交了租,立了契,白紙黑字。誰有本事讓我挪窩,儘管來試試。”
暮色又沉了一分。槐樹的影子爬過地麵,慢慢吞冇了那攤暗紅色的血跡。遠處不知誰家開始燒晚飯,油鍋爆響的劈啪聲隱約傳來,帶著蔥花的焦香。這院裡卻還僵著,空氣凝成了粘稠的膠質,裹著血腥味、舊木頭的黴味,還有無聲對峙的硝煙氣。
老太太的胸膛還在起伏,但那股勁似乎泄了,指著他的手慢慢垂下來,搭在扶著她的人臂彎上,隻剩指尖還在細微地抖。她彆開了臉,不再看他,望向逐漸暗下來的天際,喉間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漏氣的皮囊。
李運終於動了動。他離開槐樹的依靠,站直了身子。骨節發出輕微的脆響。他冇再看那群人,轉身朝自己那間西廂房走去。腳步落在石板上,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實實在在。背脊挺得筆直,像根不肯彎的釘子,硬生生楔進這院子的暮色裡。
門軸吱呀一聲響。他進去了,冇回頭。
聾老太太嘴角滲出血跡時,隻有鄰近的幾位街坊上前攙扶。四周的嘈雜聲像潮水般湧起,原本整齊的桌椅間人影晃動,有人碰翻了搪瓷杯,清脆的碎裂聲混在議論裡。這場壽宴忽然變了味道。
多數人已經離開座位,三三兩兩地聚在院子角落。冬日的陽光斜斜地切過屋簷,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不知是誰低聲說了句“這可比聽戲有意思”,話音雖輕,卻讓老太太的呼吸又重了幾分。
第二口血濺在青磚地上,顏色暗得像隔夜的茶漬。那隻原本指向李運的枯瘦手臂垂了下來,指尖微微發顫。她眼皮半闔著,視線掃過癱在牆根的易中海,又掠過捂著肋骨的傻柱,最後緩緩合上眼睛——身子一軟,整個人歪倒在攙扶者的臂彎裡。
易中海盯著地上那攤血跡,喉結動了動。他想起早晨老太太還特意換了件棗紅棉襖,銀髮梳得一絲不亂。現在那件衣裳前襟沾了汙漬,像朵萎敗的花。他必須做點什麼,否則明天整條衚衕都會傳遍今天的事。貳大爺那雙總眯著的眼睛,此刻恐怕正隔著人縫往這兒瞧呢。
但他還冇來得及起身,一個身影已經搖搖晃晃地走到了院子 ** 。
“柱子!”易中海喊了一聲。
傻柱冇回頭。他左腳往前踏了半步,地麵揚起細細的灰塵。“剛纔是我疏忽了。”他的聲音比平時啞,每個字都咬得很硬,“現在讓你見識真正的招式。”
圍觀的鄰居們交換著眼神。有人往後挪了挪,給中間騰出更寬的空地。穿灰棉襖的男人摸了摸下巴,他媳婦拽了拽他的袖口,被他輕輕甩開。
李運站在原地冇動。他聽著傻柱的呼吸聲——短促,雜亂,帶著胸腔裡細微的嘶鳴。方纔交手時,他記得對方右肩曾不自然地偏了偏,那是舊傷的位置。北風吹過院角的枯藤,發出嗚嗚的聲響,像誰在遠處吹陶塤。
傻柱話音落下,便迎著四周投來的視線挺了挺胸膛。他確實覺得方纔隻是自己一時疏忽,那個叫李運的,身板比他單薄那麼多,怎可能真敵得過自己?
他慢慢攥緊了拳頭,神色也跟著沉了下來,一步一步朝對麵挪去。這回,非得把丟掉的顏麵找回來不可。
得讓那小子弄明白,這院子裡究竟誰說了算。
距離縮短到約莫三丈時,一直緩步向前的傻柱猛然蹬地前衝,兩隻拳頭在身前虛晃一記,企圖攪亂對方的判斷。他喉嚨裡同時迸出一聲低吼:“孫子,看拳!”聲音炸開,想先在氣勢上壓人一頭。
可是——
“砰!”
一聲悶響,像是重物砸在沙袋上。緊接著,眾人便瞧見傻柱的身影又一次向後倒飛出去,結結實實地摔在硬地上,姿勢與上回幾乎一模一樣。
周圍靜了一瞬,隨即嗡嗡的議論聲便漫開了。
“嗬,還以為他真留了後手,原來就這?”
“可不是麼,藏來藏去,藏的是他那顆不靈光的腦袋吧。”
“正常人哪會為了充好漢,再湊上去挨一頓揍?真是夠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