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冬,11月7日,上京城烈士子女管理處(位於東城區內務部街)。
早上七點多,凜冬的寒風卷著乾冷的雪沫子刮過空曠的街道,吹得路邊老柳樹光禿禿的枝椏吱呀亂響,連空氣裡都帶著凍得人骨頭疼的寒氣。
烈士子女管理處的門衛老管,剛裹緊了身上打了好幾塊補丁的舊棉襖,搓著凍得發僵的手拉開值班室的門,就瞧見街對麵走來幾個半大孩子。
孩子們相互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往管理處對麵的那幾棵老柳樹下走,一個個臉凍得通紅,縮著脖子抿著嘴,連說話的力氣都像被寒風刮沒了。
其中幾個個頭稍高些的孩子,肩膀上還扛著幾條掉了漆、凳腿都有些歪的長闆凳。
老管一下子就納悶了,眉頭擰成了個疙瘩,心裡直犯嘀咕:這是什麼情況?
就算是活不下去的盲流來管理部門口討飯,哪有還自帶闆凳的?
這唱的是哪出啊?
他站在門口瞅了兩眼,寒風颳得他臉生疼,也沒心思多管這閑事,皺著眉搖了搖頭,轉身就回了值班室,打熱水準備洗臉去了。
街對麵的柳樹下,這一夥五六個孩子已經站定了。
領頭的正是這群孩子裡年紀最大的王虎,他今年17歲,個子是這群孩子裡最高的,懷裡正緊緊抱著個裹得嚴嚴實實、隻露了個小臉蛋的嬰兒——那是他最小的妹妹老六。
他壓著被寒風凍得發啞的嗓子,對著身邊的少年沉聲道:“老二,準備去吧。”
話音剛落,15歲的老二立馬應聲,卸下扛在肩膀上的闆凳,縮著脖子快步跑到牆角蹲下,身子貼緊了牆根,探頭探腦地朝著街道兩頭警惕地張望著,活像隻機警的小獸。
王虎小心翼翼地把懷裡的老六遞給身邊的三妹,反覆叮囑這位15歲的姑娘把妹妹裹緊,別讓寒風灌進去凍著孩子。
這才轉身,從肩上搭著的、磨得起毛的布兜裡,掏出了幾根粗麻繩。
他踩著闆凳夠到歪脖子柳樹最粗的那根橫杈,擡手把麻繩往上繞了兩圈,指尖凍得通紅髮木,連打繩結的動作都有些發僵,卻還是把繩結打得死死的。
那拴繩的方式,圈口留得不大不小,活脫脫就是上吊用的套子,寒風一吹,麻繩晃悠悠地盪著,看著就讓人心裡發怵。
也就是在這拽著麻繩確認結打得夠不夠結實的間隙,王虎腦子裡還在翻來覆去地翻騰著原主的憋屈——他是昨天晚上才穿越過來的。
他在現代社會就是個混子,雖說沒混出什麼大富大貴,可吃喝倒是從來不愁。
三十來歲的人,沒媳婦也沒孩子,一身輕鬆無牽無掛。
白天在集市上幫相熟的朋友看攤子,收攤的時候弄回了一塊上好的牛腱子肉,晚上自己一個人就著小酒,啃著醬得噴香的肉,喝得暈暈乎乎,一覺睡醒,人就到了這吃人的1960年,成了住在南鑼鼓巷95號院前院東廂房的少年王虎,今年才17歲。
原主的父親去年犧牲,是烈士,母親則是今年5月份走的!隻給他留下了五個弟弟妹妹要養。
老二老三是一對雙胞胎,今年剛15歲;老四老五也是一對雙胞胎,今年13歲;最小的老六,爹走的時候才剛出生,現在還不到一歲,連句完整的話都不會說。
王虎拽著手裡的麻繩,看著身邊幾個麵黃肌瘦、連件完整棉襖都穿不上的弟弟妹妹,心裡又氣又無奈:這日子本來就過得緊巴巴,每天都吃不飽穿不暖,原主的爹媽到底是哪來的精力生這麼多孩子?
這不是把一大家子的爛攤子,全砸他頭上了嗎?
想著想著,王虎就來了氣,迎著寒風,忍不住壓低了聲音咬著牙嘟囔:“老天爺啊,我在現代混得好好的,雖說沒房沒老婆沒孩子,可每天小酒喝著,煙抽著,肉吃著,吃飽睡足,舒服得很。
有錢了還能去照顧那些家裡父賭母病、弟弟上學的姑娘們,想幹啥幹啥,咋就突然把我弄到這吃不飽、穿不暖的鬼地方?
合著是讓我來渡劫、體驗苦日子來的嗎?”
王虎越想越鬱悶,昨天晚上剛穿越過來的時候,他坐在炕沿上半天沒動彈。
還是大妹妹最先瞧出了他的不對勁,皺著眉湊過來小聲問:“大哥,你咋樣了?還是身上不舒服?”
王虎猛地回過神,連忙壓下翻湧的情緒,對著妹妹擺了擺手:“沒事。”
可嘴上說著沒事,一想起這一家子眼下的處境,他就忍不住重重嘆了口氣,在心裡狠狠罵開了:四合院這群王八蛋,真他媽的敢欺負人!
專挑老實好欺負的往死裡拿捏!
等著吧,老子可不是原主那個沒脾氣的軟蛋!
我王虎在社會底層摸爬滾打三十多年,什麼醃臢場麵沒見過?
撒潑打滾、撒謊撂屁的陰損招,老子有的是!
緊接著,原主的記憶就像潮水似的一股腦湧了上來。
王虎的爹叫王紅旗,是抗美援朝下來的戰鬥英雄,轉業後在紅星軋鋼廠擔任保衛科機動大隊大隊長。
1959年11月的一個晚上,王虎他爹獨自值完夜班,在回家的路上突遭襲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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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王虎記憶裡那份公安局的調查報告來看,動手的是三個身經百戰的特務。
他爹在毫無防備被偷襲的情況下,硬是拚死撂倒了兩個,可惜最終還是身中兩彈,壯烈犧牲,後來被追評為烈士。
那會兒,王虎他娘剛生下最小的妹妹,還沒出月子,突遭這晴天霹靂,整個人一下子就垮了。
傷心過度傷了根本,熬到今年5月份,也跟著去了。
從此,就隻剩下十七歲的王虎,拉扯著五個弟弟妹妹,在這缺衣少食的年月裡苦熬日子。
可這四合院裡的人,是真的不是東西,專挑他們這些沒爹沒孃的孩子往死裡欺負。
王虎他孃的葬禮,院裡沒一個人真心出來主持,以易中海、劉海中、閻埠貴為首的三個所謂管事大爺,竟然拿著他爹留下的五百塊撫卹金,連著三天大吃大喝,造了個精光!
這還不算完,轉頭又變本加厲,逼著王虎把家裡的一間房,硬借給了閻埠貴。
按理說,國家對烈士子女有明確的特殊照顧。
像王虎家這種情況,他們兄弟姐妹六個,每人每個月能領到三十五斤糧票,其中七成是細糧,三成是粗糧;除此之外,還有工業票、布票每年按時發放——王虎的二弟和三妹,每年能領十六尺布票,其餘幾個弟弟妹妹,每年也能領八尺,另外還有糖票、奶粉票這類專項補助。
現金補助更是實打實的保障,按照1960年內務部的優撫規定,北京作為大中城市,他們家六個未成年的烈士遺孤,每人每月能領到6元的定期定量補助,一個月合計就是36元。
這筆錢在當時,已經抵得上普通二級工人大半個月的工資,就算父母不在了,靠著國家這份優待,他們兄妹的日子本該比一般的普通家庭還要寬裕不少。
可他們一家倒黴就倒黴在,住在這南鑼鼓巷95號院的四合院裡。
院裡這群禽獸不如的王八蛋,就是見不得他們兄妹幾個過一天好日子。
自從王虎他娘走後,以易中海為首的那一夥人,每個月都要把國家發給烈士子女的補助錢糧搶走三分之二,還大言不慚地說,這錢是拿去接濟院裡的孤寡鄰居,給王虎犧牲的爹孃積德祈福。
這不,前天又到了按月發放錢糧補助的日子。
自從王虎他娘走後,最小的妹妹就斷了奶水,兄妹幾個隻能用米湯,偶爾加點糖,就這麼湊合著喂孩子。
這次補助發下來,原主一眼就看見裡麵夾著一張奶粉票,當時可把他高興壞了,連忙攥著票跑到供銷社,換了一罐奶粉回來,心裡隻想著,小妹妹終於能吃上一口正經的好東西了。
可誰知道,這事剛巧被院裡賈東旭家的棒梗瞧見了。
棒梗一看見那罐奶粉,當場就撒潑打滾鬧著要喝,可原主怎麼可能給?
這可是小妹妹的救命口糧,他當場就硬氣地拒絕了。
這下可直接捅了馬蜂窩。
賈張氏當場就一屁股坐在院中間的地上,拍著大腿撒起潑來,哭天搶地又嚎又鬧,尖著嗓子死活要王虎把奶粉交出來。
原主天生性子軟,哪裡敢跟這院裡出了名的混不吝老婆子硬碰硬,連忙拉著弟弟妹妹回了屋,哐當一聲關上大門,一家人縮在屋裡不敢出聲。
院門外,賈張氏招魂罵孃的嚎叫聲一聲比一聲高,翻來覆去地哭她那死鬼男人老賈,罵王虎沒爹沒娘沒教養,搶她孫子的口糧,尖酸刻薄的罵聲隔著門闆都能鑽進來,聽得屋裡幾個孩子瑟瑟發抖。
就這麼鬧了小半天,她纔好不容易被院裡幾個看不下去的鄰居連拉帶勸地哄回了家。
可誰也沒料到,剛到下班時間,院裡的一大爺易中海,竟然帶著傻柱和賈東旭,氣勢洶洶地堵到了王虎家的門口。
王虎剛把門拉開一條縫,易中海就一把推開門闖了進來,劈頭蓋臉就對著王虎一頓臭罵:“王虎!你怎麼這麼不懂事!
一點都不知道團結鄰裡,小小年紀就欺負小孩,還不尊敬長輩!
趕緊把那罐奶粉拿出來,分給院裡的孩子們!”
原主王虎又氣又急,臉漲得通紅,連忙擺著手解釋:“一大爺!這奶粉是給我小妹妹的救命糧啊!
她斷了奶水,餓的連哭都出不了聲了,天天就靠點米湯吊著,一點營養都沒有,這奶粉是給她續命的啊!”
可易中海就跟沒聽見一樣,半點道理都不講,繼續指著王虎的鼻子破口大罵,翻來覆去就是他不團結鄰裡、不尊敬長輩、欺負弱小的渾話。
他端著院裡一大爺的架子,擺著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樣,眼神裡半點都沒顧及炕上餓得奄奄一息的小嬰兒。
旁邊的傻柱更是過分,當場就把袖子一擼往前湊,指著王虎的鼻子放狠話:“我告訴你王虎,今天你要是不把奶粉乖乖拿出來,老子今天就打死你!”
原主王虎看著眼前這陣仗,又看了看炕角嚇得縮成一團的弟弟妹妹,隻是稍微猶豫了一瞬,傻柱的拳頭就跟雨點似的砸了過來。其中一拳結結實實地打在了王虎的太陽穴上,他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眼前瞬間一黑,砰的一聲重重倒在地上,當場就沒了氣息。
旁邊的弟弟妹妹哪裡見過這場麵,當場就嚇得哇哇大哭起來,幾個小的更是縮在炕角,抖得跟秋風裡的樹葉似的。
可闖了這麼大的禍,易中海連倒在地上沒了氣息的王虎看都不看一眼,隻是裝模作樣地輕輕嗬斥了傻柱兩句“下手沒輕沒重的”,轉頭就冷著臉,對著嚇得渾身發抖的二妹厲聲命令,讓她把奶粉交出來。
拿到奶粉之後,他又端著架子,對著哭成一團的王家兄妹數落了好幾句,無非是讓他們好好反省、以後懂點規矩之類的場麵話,隨後才隨口吩咐了一句,讓他們把王虎擡到床上去。交代完這些,他就帶著拿到了奶粉的賈東旭和傻柱,得意洋洋地揚長而去,連門都沒給他們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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