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著眼,看著自己被手銬銬住的雙手,像是陷進了幾十年前的舊日子裡,聲音飄得忽遠忽近:“我是1916年生的,生下來沒幾年,家裡就遭了災,爹和娘就把我賣了。”
他忽然扯著嘴角,發出一聲乾巴巴的笑,帶著點說不清的自嘲:“嗬嗬,還是現在好啊,咱們國家好了,老百姓最起碼能吃上一口飽飯。
那時候不行,一到災年,窮人家除了賣孩子,根本沒別的活路。
我算運氣好的,1921年,我剛五六歲,被賣到了王爺府——當了個小廝,就這麼在府裡住下了,從小跟著府裡的大小姐、二小姐一起長大。”
“本來要是世道就這麼下去,我在王爺府的日子也還算過得去。
”他的聲音頓了頓,像是想起了當年那點少得可憐的安穩,“在我們這些下人眼裡,老王爺是個仁厚人,府裡給的吃食,比外麵那些逃荒的流民強上百倍。
我這輩子頭一回吃上全糧食的乾糧,就是在王爺府裡。”
說到這裡,他的語氣慢慢沉了下去,連帶著呼吸都重了幾分:“1936年,先是二小姐因為婚事不滿意,自己跑了,沒了音訊。
緊跟著,日本鬼子就打進了北平城。那時候老王爺已經不在了,府裡全靠老姑奶奶做主。
也是她老人家念舊,託了關係,把我安排進了婁半城開的軋鋼廠,讓我有個安身的地方,還特意給我找了個好師傅,讓我學門手藝。”
他的喉嚨狠狠滾動了一下,原本平靜的語氣裡,終於摻進了壓不住的顫抖,連帶著肩膀都微微抖了起來:“1938年,那天,大小姐回府看老姑奶奶,誰成想,正好撞上了進來搜查的日本兵……那群畜生,把大小姐給糟蹋了。”
“出了這事,大小姐沒法再回夫家,也沒臉見人。
最後是老姑奶奶做主,把大小姐嫁給了我。”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幾乎成了氣音,“可大小姐經了那場劫難,身子傷得太重,這輩子都沒法生養了。
就因為這個,我活了一輩子,從來沒擁有過自己的親生孩子。”
這句話說完,審訊室裡死一般的靜,隻有易中海粗重的、帶著哭腔的呼吸聲。
忽然,他猛地抬起頭,一雙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審訊幹事,積壓了一輩子的委屈、怨恨、不甘,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出來,撕心裂肺地嘶吼道:
“你說這王紅旗!人家上麵早就結了的案子,都過去了!
他為什麼非要查?!
他為什麼非要揪著不放?
“就他王紅旗是好人?就他一個人是光明磊落的大好人?我們這些人,就都不是好人嗎?!”
易中海徹底崩了,整個人在椅子上拚命掙動,手銬撞得鐵桌哐哐作響,一雙通紅的眼睛裡爬滿了血絲,眼淚混著嘴角的涎水一起往下淌。
他扯著早已啞透的嗓子嘶吼,聲音劈得不成樣子,一輩子壓在心底的不甘、委屈、怨毒,混著對死亡的極致恐懼,在這一刻徹底炸了出來。
“誰不想當個好人?!我打小就想安安分分、本本分分當個好人!可事實呢?
你們誰給我當好人的機會了?這世道,誰給過我當好人的機會?
”
他的嘶吼聲越來越大,每喊一句都扯得胸腔裡的傷陣陣發痛,話沒說完就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整個人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卻還是止不住地喊著,像要把這輩子攢下的怨氣全喊出來。
“砰砰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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