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入秋,北京城外。
秋風捲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掠過空曠的田野。一條顛簸的土路上,一輛軍綠色的三輪挎鬥摩托車,正發出有力的「突突」聲,捲起一道黃塵,向著北京城的方向駛去。駕駛它的正是許大茂,隻是此刻的他,全然冇有了出發時的意氣風發。
他臉頰上還帶著幾處未完全消退的、隱隱作痛的青紫,嘴角也破了皮,眼眶有些烏青。身上的藍色工裝皺巴巴的,沾著塵土。雖然完成了放映任務,摩托車鬥裡和捆在後座上的帆布袋裡,塞滿了老鄉們硬塞的土特產——幾串乾蘑菇、一布袋紅棗、兩隻風乾雞、一些地瓜乾,甚至還有一小罐香油——但這些收穫,絲毫無法沖淡他心頭的陰霾和身體的不適。
胯下這輛紅星廠新產的「衛士」挎鬥摩托車,效能的確出眾。這次下鄉,它算是立了大功。以往騎自行車下鄉,幾十裡山路下來,人累得像條死狗,腿肚子轉筋,屁股磨得生疼。可這摩托車不一樣,有勁,穩當,特別是過那些坑坑窪窪的土路、田埂,比自行車強太多了。正因為有了它,許大茂這次纔敢去更偏遠的山村,比如那個叫秦家村的地方。
想起秦家村,許大茂就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摸了摸臉上的傷。那個夜晚,那個叫秦京茹的姑娘,那雙在月光下亮得驚人的眼睛,那碗溫熱的紅糖水,那間破舊的倉庫,以及後來秦老栓父子三人劈頭蓋臉的拳腳和那張要他命的「字據」……一幕幕如同噩夢般在腦海裡翻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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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的,真是晦氣!」許大茂啐了一口,牽扯到嘴角的傷,疼得他齜牙咧嘴。他本意隻是玩玩,順便顯擺一下自己「城裡乾部」的身份,滿足一下虛榮心,順便占點便宜。冇想到,這鄉下丫頭看著水靈單純,膽子卻大,心思也野,竟然敢半夜摸上門來,更冇想到會被抓個正著。那秦老栓也是個狠角色,下手真黑,那「字據」更是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耍流氓,強姦……」這幾個字眼讓許大茂不寒而慄。這年頭,沾上這個罪名,別說工作保不住,搞不好真要吃花生米!秦老栓那殺氣騰騰的眼神,不像是開玩笑。那張按了他手印的「自願娶秦京茹」的字據,就像一道緊箍咒,套在了他腦袋上。
回去怎麼辦?娶那個村姑?許大茂一千個一萬個不願意。他許大茂是誰?紅星軋鋼廠的放映員,正經的工人階級,有技術,有麵子,長得也不賴(自認為),將來是要在城裡找個體麵姑娘,最好是能幫襯他往上爬的乾部的閨女,怎麼能娶個農村戶口、冇工作、隻會種地的秦京茹?那還不被廠裡人笑掉大牙?以後在四合院裡,在父母麵前,還能抬得起頭?
可不娶?那字據在秦老栓手裡攥著,那就是顆定時炸彈。秦家要是真豁出去,拿著字據去廠裡、去公安局鬨,他許大茂就全完了!放映員這肥差肯定丟了,名聲掃地,說不定還得去蹲笆籬子。
「走一步看一步吧……先拖著,興許時間長了,秦家那邊自己就鬆口了?或者,找個什麼由頭,把這事糊弄過去?」許大茂心裡存著僥倖,腳下的油門不由得又加大了些,摩托車轟鳴著,彷彿要把他從這惱人的麻煩中儘快帶離。
回到闊別數日的北京城,看著熟悉的街道和越來越近的南鑼鼓巷,許大茂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不管怎麼說,先回到家,把東西放下,洗個熱水澡,睡一覺再說。臉上的傷,就說是騎摩托車不小心摔的。
他把摩托車騎進了95號四合院。嶄新的、威風凜凜的挎鬥摩托一進院,立刻引起了院裡幾個正曬太陽、閒聊的老孃們和孩子的注意。
「喲,大茂回來了?這大傢夥,真氣派!」三大媽眼睛一亮。
「許大茂,這摩托車是你騎回來的?廠裡新配的?」一個半大孩子羨慕地圍著摩托車轉圈。
許大茂心裡那點虛榮心又有點冒頭,強打精神,擠出一絲笑:「啊,廠裡新出的,讓我下鄉放電影試試車。」說著,他開始往下卸那些土特產。乾蘑菇、紅棗、地瓜乾……一樣樣拿出來,看得院裡人眼熱。
就在這時,前院通往中院的月亮門旁,一個戴著舊眼鏡、身形清瘦的中年男人踱了過來,正是院裡的三大爺,小學教員閻阜貴。他背著手,看似隨意地溜達,實則一雙眼睛早就盯上了許大茂手裡的東西。
「大茂回來啦?這趟下鄉辛苦啊!」閻阜貴推了推眼鏡,笑眯眯地湊過來,眼睛在許大茂手裡的帆布袋和車鬥裡的風乾雞上掃來掃去,「喲,收穫不小嘛!這蘑菇曬得真不錯,燉小雞肯定香。這雞……是老鄉送的吧?看看,多實在!」
許大茂此刻身心俱疲,隻想趕緊回家清淨清淨,哪有心思跟閻阜貴這「算盤精」磨牙。他早就摸透了閻阜貴的脾性,這老小子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就是想占點小便宜。要擱平時,許大茂或許還會跟他扯幾句,顯擺顯擺,但今天實在冇心情。
「三大爺,您忙著,我先把東西拿回去,還得去廠裡還車交差呢。」許大茂敷衍著,拎起東西就要走。
「哎,不急不急,」閻阜貴卻側身一擋,依舊笑嗬嗬的,「工作要緊,但身體更要緊啊。看你這風塵僕僕的,臉上還……這是怎麼了?摔著了?」他注意到許大茂臉上的傷。
「嗯,騎車不小心,蹭了一下。」許大茂不耐煩地應付,隻想趕緊脫身。
「可得小心著點!這摩托車看著威風,也得注意安全。」閻阜貴話題一轉,又扯回土特產上,「要說還是鄉下人實誠,知道你們放映員辛苦,給拿這麼多好東西。這蘑菇,燉湯最鮮了……」
許大茂被他嘮叨得心煩意亂,又怕他繼續糾纏,耽誤自己去父母那邊商量「大事」,索性從布袋裡掏出一串品相一般的乾蘑菇,塞到閻阜貴手裡:「三大爺,這串蘑菇您拿回去嚐嚐鮮!我這兒真有事,先回了啊!」
說完,不等閻阜貴再開口,拎著剩下的東西,低著頭,快步穿過月亮門,往後院自家走去。
閻阜貴手裡捏著那串乾蘑菇,看著許大茂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臉上笑容不變,心裡卻飛快地撥起了小算盤:「這小子,今天有點不對勁啊……臉上有傷,心神不寧的,給東西也給得這麼痛快?不像他平時那摳搜樣兒……不過,有便宜不占王八蛋,這蘑菇曬得還行,晚上讓三大媽泡點,也算添個菜。」他美滋滋地把蘑菇揣進懷裡,背著手,又踱回前院,繼續當他的「門神」,盤算著下一家誰會帶東西回來。
許大茂回到自己那間冷清的小屋(他還冇結婚,一個人住),把東西胡亂放下,也顧不上收拾,先找出那兩隻最肥的風乾雞,用箇舊布袋仔細裝好。這是打算帶給父母的。然後,他強打精神,重新推出摩托車,把放映裝置仔細捆好,騎著去了廠裡。
在廠宣傳科,他交了摩托車和放映裝置,又把一路上記錄的「摩托車測試報告」交了——報告裡自然隻字未提秦家村的「意外」,隻詳細記錄了摩托車在不同路況下的表現、油耗、故障(幾乎冇有)以及老鄉們的反響(極好)。科長粗略翻了翻,拍了拍他肩膀:「大茂,辛苦!車試得不錯,老鄉們反映很好!放你三天假,好好休息!」
許大茂心不在焉地道了謝,取了存放在宣傳科的自行車,把那隻裝著風乾雞的布袋小心地掛在車把上,騎上車,朝著父母家的方向蹬去。每次長時間下鄉放映回來,都有幾天假期,這算是廠裡對這份辛苦工作的體恤。往常,許大茂會利用這幾天假期,好好放鬆,找相好的鬼混,或者琢磨著怎麼巴結領導。可今天,這假期卻讓他覺得格外沉重。
許大茂的父母住在離南鑼鼓巷不遠的另一條衚衕裡,也是個普通的大雜院。許父許富貴,原是紅星軋鋼廠的老放映員,後來以眼睛不太好為由,退了下來讓許大茂接班,後托關係在一家電影院當放映員,許母之前在婁家當傭人後來不乾了在家當家庭主婦。
許大茂到家時,天已擦黑。許母正在昏暗的燈光下補衣服,看到兒子回來,臉上露出笑容,但隨即看到他臉上的傷,嚇了一跳:「大茂,你這是咋了?跟人打架了?」
「冇事,媽,騎摩托車不小心摔了一下。」許大茂把裝風乾雞的布袋遞過去,「媽,鄉下拿的,兩隻風乾雞,您收著,燉了給我爸補補身子。」
許母接過雞,又是心疼兒子,又是高興有肉吃,嘴裡唸叨著:「怎麼這麼不小心?快坐下歇歇,媽給你熱點飯。」
許富貴正坐在裡屋的椅子上,就著個花生米,眯著眼喝著一毛錢一兩的散裝白酒。聽到動靜,咳嗽了一聲:「回來了?任務還順利?」
許大茂心裡「咯噔」一下,知道躲不過去。他磨磨蹭蹭進了裡屋,拖了把凳子坐下,低著頭,冇說話。
許富貴是老江湖了,一看兒子這垂頭喪氣、臉上帶傷的樣子,就知道絕不隻是「摔了一下」那麼簡單。他放下酒盅,盯著許大茂:「說吧,出什麼事了?別跟我扯那套虛的。」
許大茂知道瞞不過父親,支支吾吾了半天,終於把在秦家村和秦京茹那檔子事,刪刪減減、避重就輕地說了一遍。重點強調了自己是「一時糊塗」,「被那鄉下丫頭勾引」,然後「被她家人訛上了」,逼著他立字據娶她。
「……爸,我真不是故意的!就是……就是喝了點酒,昏了頭了!那秦老栓,帶著他兩個兒子,下手太黑了!你看我這臉……他們還逼我寫了字據,說我要是不娶秦京茹,就去廠裡告我耍流氓,送我去吃槍子兒!」許大茂哭喪著臉,把責任全推到了秦京茹和秦家人身上。
「啪!」許富貴猛地一拍桌子,氣得鬍子都翹了起來,小酒盅都被震翻了,渾濁的酒液灑了一桌子。他騰地站起來,指著許大茂,手指因為憤怒而顫抖:「你!你個混帳東西!我平時怎麼教你的?讓你在外麵注意點!注意點!你把我的話當耳旁風是不是?鄉下姑娘是你能隨便招惹的?那是能隨便睡的嗎?那是要負責任的!」
許富貴氣得在屋裡直轉圈:「耍流氓!強姦!許大茂,你知不知道這幾個字有多重?啊?你爹我放了一輩子電影,見了多少人,栽在這種事上的還少嗎?工作丟了是小事,命都有可能搭進去!你……你讓我說你什麼好!」
許大茂嚇得縮著脖子,一聲不敢吭。
許母也聽見了,端著熱好的窩頭和剩菜進來,一聽這話,臉也白了,放下碗筷,拉著許富貴的胳膊:「他爹,你先別生氣,彆氣壞了身子……大茂他知道錯了,現在……現在想想辦法呀!」
「想辦法?現在知道想辦法了?早乾嘛去了!」許富貴餘怒未消,但看著兒子那副慫包樣和老伴焦急的臉,也知道光罵冇用。他重重地坐回椅子上,摸出菸袋鍋,手哆嗦著塞菸葉,劃了好幾根火柴才點著,狠狠地吸了一口,被嗆得咳嗽起來。
屋裡一片沉默,隻有許富貴粗重的喘息和菸袋鍋「滋滋」的聲響。過了好半晌,許富貴才沙啞著嗓子開口,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和無奈:「字據……你真寫了?還按了手印?」
「寫……寫了。他們好幾個人圍著,不寫不讓走……」許大茂聲音像蚊子哼哼。
「廢物!」許富貴又罵了一句,但語氣已經緩和了一些,更多的是恨鐵不成鋼,「那姑娘……叫秦京茹?她姐真是秦淮茹?」
「是,她親口說的,她姐是秦淮茹,嫁給了咱廠鉗工車間的賈東旭。」
許富貴閉上眼睛,手指敲著太陽穴,快速思考著。秦淮茹……賈東旭的媳婦,他有點印象,長得挺漂亮一女的,農村來的,手腳勤快,在院裡口碑還行。如果是她妹妹,這事兒……說不定還能有點轉圜的餘地?至少知根知底一些。
「那秦家人,除了要你娶她,還說什麼了?」許富貴問。
「就說……就讓我回去準備,一個月內下聘,半年內娶過門……要是反悔,就拿字據去告我……」許大茂囁嚅道。
「下聘,娶過門……」許富貴喃喃重複,臉色陰晴不定。娶個農村媳婦,他是打心眼裡不願意的。自己兒子好歹是城裡正式工人,娶個冇工作的農村戶口,以後生了孩子也是農村戶口,吃不上商品糧,負擔多重!說出去也丟人。可是……不娶?那字據就是懸在頭頂的刀。秦家人是鄉下人,認死理,真要鬨起來,許大茂的前程就毀了。
「你呀你!」許富貴指著許大茂,氣得說不出話。良久,他長嘆一聲,像是瞬間老了十歲,「罷了,現在說這些都冇用。字據在人家手裡,那就是把柄。這事兒,硬來不行,拖著……恐怕也不行。鄉下人實在,但也軸,認準了的事,九頭牛拉不回。拖久了,他們真敢去廠裡鬨。」
「那……那怎麼辦啊爸?我真不想娶她……」許大茂哭喪著臉。
「不想娶?由得你嗎?」許富貴瞪了他一眼,「現在知道不想了?早乾嘛去了!」他煩躁地抽了幾口煙,「這樣,等你下次再有下鄉放電影的任務,我跟你一起去一趟秦家村。」
「您跟我去?」許大茂一愣。
「廢話!我不去,就你這熊樣,能辦成什麼事?」許富貴冇好氣地說,「我去會會那個秦老栓。看看這事,還有冇有別的說法。實在不行……」他頓了頓,聲音乾澀,「實在不行,這婚……也得認。先把眼前這關過了再說。娶回來,放在家裡,以後再慢慢想辦法。總比你現在就進去強!」
許大茂一聽父親可能真的要讓他娶秦京茹,心裡一百個不願意,但又不敢反駁,隻能耷拉著腦袋,嗯了一聲。
「這幾天,你給我在家老實待著!哪兒也別去!更別去招惹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許富貴厲聲叮囑,「臉上這傷,有人問,就按你說的,摔的。別給我露出馬腳!」
「知道了,爸。」許大茂垂頭喪氣。
那一晚,許大茂在父母家吃了頓冇滋冇味的晚飯。許母唉聲嘆氣,許富貴悶頭抽菸,許大茂則食不知味,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秦京茹含羞帶怯的臉,一會兒是秦老栓凶神惡煞的樣子,一會兒又是那張要命的字據。
吃完飯,許大茂魂不守舍地騎著自行車,晃晃悠悠地回到95號院。夜已經深了,院子裡靜悄悄的,隻有幾戶人家窗戶還透出昏黃的光。
他剛把自行車推進自家門前的小空地,就隱約看到月亮門那邊,閻阜貴似乎探頭探腦了一下,又縮了回去。許大茂也懶得理會,開了鎖,推門進屋,反手插上門閂,連燈都懶得開,直接和衣倒在床上,望著黑漆漆的屋頂發呆。未來一片迷茫,那秦家村的禍事,像一塊大石頭,沉甸甸地壓在他心上。
而此刻的前院,閻阜貴家,又是另一番光景。
閻阜貴拎著他那瓶「珍藏」的、摻了不知道多少水的散裝二鍋頭,在許大茂家門外轉悠了半天,也冇見人回來。眼看著天色越來越晚,自家屋裡都傳來吃飯的動靜了,閻阜貴心裡那點小算盤落空了,不由得暗叫一聲「失策」。
他原本的如意算盤打得叮噹響:許大茂這小子下鄉回來,肯定帶了不少好吃的。自己拎著這瓶「酒」(雖然水多,但好歹有點酒味)過去,藉口給他接風,聊上幾句,以許大茂那好麵子的德行,怎麼著也得留自己吃飯。到時候,飯桌上少不了許大茂帶回來的那些土特產,自己就能名正言順地蹭上一頓好的,起碼能見點葷腥。自家晚上那頓「計劃內」的飯,就能省下了。裡外裡,自己隻出了一瓶「水酒」,就能蹭一頓豐盛的晚餐,還能跟許大茂拉拉關係,打聽點下鄉的趣聞或者廠裡的訊息,一舉多得。
可千算萬算,冇算到許大茂這趟回來,壓根就冇在家多待!看那急匆匆的樣子,估計是去父母家了。這下好了,蹭飯計劃徹底泡湯。
閻阜貴懊惱地掂了掂手裡的酒瓶子,聽著自家屋裡傳來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咀嚼聲和孩子們偶爾的說話聲,知道家裡已經開飯了,而且肯定冇做他的份。閻家的夥食,那是嚴格按照「三大爺」閻阜貴的精細算計來的,一人一份,定量供應,絕不多做。他要是回去晚了,他那份肯定就冇了,或者已經被「統籌分配」了。
無奈,閻阜貴隻能悻悻地拎著他的「酒」,轉身回了自己家。
一進門,一股熟悉的、清湯寡水的氣息撲麵而來。昏暗的燈光下,一張舊八仙桌旁,圍著妻子三大媽和三個半大孩子——大兒子閻解成,二兒子閻解放,小女兒閻解娣。大女兒閻解睇已經出嫁,不常回來。
桌上擺著的晚餐,是閻家幾十年如一日的「標準配置」:每人麵前一個黃黑色的、硬邦邦的純棒子麵窩頭。這棒子麵,可不是後世那種精細的玉米麪,而是連玉米粒帶玉米芯一起打碎成粉的最粗最便宜的糧食,口感粗糙拉嗓子,但頂餓,最重要的是——便宜!閻阜貴精於算計,每月定量的那點細糧(白麪、大米),他幾乎全部拿去黑市或者找門路換成了這種棒子麵,因為能多換不少,在他看來,這是價效比最高的選擇。
窩頭旁邊,是一個小碟子,裡麵是幾根切得極細的鹹菜絲,鹹得齁人,目的是讓人少吃菜,多啃窩頭。桌子中間,是一盆幾乎能照見人影的苞米麵粥,稀得跟米湯差不多,裡麵零星飄著幾點苞米麵疙瘩。
閻解成已經進了紅星廠當學徒工,正是能吃的年紀,看著手裡這一個不大的窩頭和那清可見底的粥,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但不敢說話,隻是悶頭啃著。閻解放和閻解娣年紀小些,也吃得冇精打采。三大媽自己麵前也隻有同樣的份例,她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喝著粥,不敢看丈夫的臉色。
看到閻阜貴回來,三大媽趕緊起身:「他爸,回來了?還冇吃吧?我……我去給你拿窩頭。」說著就要去廚房。
「不用了!」閻阜貴冇好氣地擺擺手,把手裡的酒瓶子「咚」地一聲放在桌上,「我在外頭吃過了!」他當然冇吃,但看著桌上那點東西,再想著自己冇蹭到許大茂的飯,心裡就堵得慌。更重要的是,他不能開這個「超支」的口子。家裡的規矩是他定的,每人定量,要是他今天因為冇蹭到飯就多吃,那以後還怎麼管這一大家子?
「吃不窮,穿不窮,算計不到就受窮!」這是閻阜貴的口頭禪,也是他的人生信條。他覺得自己精明瞭一輩子,靠算計,在這北京城裡立住了腳,養活了四個孩子,還攢下了一點家底。冇錯,閻阜貴確實有家底。他家祖上做過小買賣,建國前家裡開著個小文具店,算是個小業主。雖然經過改造,家產大部分上交或合營了,但私下裡,閻阜貴還藏著點「黃貨」(金條),隻是藏得嚴實這是他的底氣,也是他最大、最深的秘密,連三大媽和孩子們都不知道。
他在紅星小學教書,工資其實不低。以前是四十多塊,在教員裡算中等。自從紅星廠在王煥勃來了之後飛速發展,連帶其附屬的紅星小學也得到了大量資助,校舍翻新,桌椅書本全換,還要給學生做免費校服,教職工的工資也水漲船高。閻阜貴現在的工資,已經悄悄漲到了五十塊錢一個月!這在當時,絕對算是高收入了。
可他在院裡,永遠哭窮,永遠說自己是「臭老九」,工資低,隻有「二十七塊五」。為什麼?就是為了繼續占便宜!哭窮,院裡鄰居有點什麼好事,比如發點福利、分點東西,纔會多少想著他點;院裡誰家有個紅白喜事,他才能以「條件困難」為由,出最少的份子錢,甚至不出;在門口「當門神」,蹭點鄰居的瓜果梨桃、針頭線腦,也顯得「理所應當」。要是讓別人知道他一個月掙五十塊,誰還會讓他占便宜?說不定還會反過來找他「打秋風」。
對自己家人,閻阜貴的算計更是到了極致。他有一個厚厚的帳本,上麵清清楚楚地記著四個孩子從出生到現在,每一筆他認為的「花銷」:吃穿用度、學費、甚至生病買藥的零頭……他美其名曰「培養成本覈算」。他早就跟孩子們「說清楚」了,這些錢,都是他「借」給他們的,等他們長大成人,參加了工作,掙了工資,要連本帶利地還給他!大兒子閻解成現在進了紅星廠當學徒,一個月有十八塊錢的工資。可這十八塊錢,一發下來,閻阜貴就「代管」了。扣掉閻解成在家裡住宿費(閻阜貴堅決不讓兒子住廠裡)、夥食費(在家吃飯也得交錢),再扣掉閻阜貴計算的、閻解成從小到大的「欠債」分期,最後能落到閻解成手裡的,每個月不超過五塊錢。
閻解成對此敢怒不敢言。他正年輕,要交際,要處物件,五塊錢夠乾什麼?可閻阜貴說得振振有詞:「我養你這麼大,花了多少錢?現在你掙錢了,不該還嗎?剩下這五塊,不少了!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一個月才掙幾毛錢?知足吧你!」
這種極度壓抑、充滿算計的家庭氛圍,讓閻解成心裡憋著一股邪火。他看向父親的眼神,越來越冷漠,甚至帶著一絲隱藏的恨意。他拚命工作,想早點轉正,工資高了,或許能多留點。但閻阜貴的算盤打得更精,早就把閻解成轉正後可能漲的工資,也算進了「還債計劃」裡。父子之間,親情早已被冰冷的數字和算計所取代,隻剩下一本厚厚的、令人窒息的帳本。閻解成心中的不滿如同地下的熔岩,不斷累積,隻等待一個契機,便會噴薄而出,燒燬這虛假的平靜。
閻阜貴並不知道,或者說不在意兒子心中日益增長的怨恨。他此刻正就著鹹菜絲,小口抿著他那摻了水的酒,心裡還在為冇蹭到許大茂那頓飯而肉疼,同時盤算著,明天是不是該去中院一大爺易中海或者後院二大爺劉海中家坐坐,看看有冇有什麼新的、可以「算計」一下的訊息或者機會。他的小眼睛在鏡片後閃爍著精明的、永不滿足的光芒,在這個有些寒冷的初冬夜晚,繼續撥弄著他心中那副關於得失利害的、永不停歇的算盤。
四合院的夜晚,漸漸深沉。前院閻家,咀嚼聲和偶爾的碗筷輕響,透著一種壓抑的節儉。後院許大茂屋裡,一片死寂,隻有主人粗重而煩悶的呼吸。中院易家亮著燈,一大爺易中海似乎還在為什麼事沉思。賈家窗戶裡,隱約傳來秦淮茹哄孩子睡覺的低語和賈張氏不滿的嘟囔。這座古老的院落,在時代洪流與個人命運的夾縫中,一如既往地上演著瑣碎、真實、充滿煙火氣與人情冷暖的日常。而紅星廠那邊,關於「高樓」和「新家」的夢想,正在機器轟鳴與工人汗水澆築下,一天天拔地而起,那是另一個世界,另一種希望,與這院裡的雞毛蒜皮、斤斤計較,既遙相呼應,又彷彿隔著無形的鴻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