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小臂的肌肉線條驟然繃緊,麵板底下像有活物在遊走。——隔著一重院子,竟能看清前院晾衣繩上水珠滾落的軌跡;耳朵裡鑽進遠處廚房燉菜的咕嘟聲,還有誰家孩子在衚衕口抽陀螺的脆響。,此刻聞起來竟能分出層次:東家炒了韭菜,西家熬著魚湯,混著泥土被日頭曬過的腥氣。,胸腔裡那股熱流又竄起來,這次更紮實,像燒旺的炭埋進了灰裡。。,透過玻璃望出去,隻見幾個人影稀稀拉拉往外散。,揹著手,肩膀繃得僵直。,輕輕笑出聲來。——紋路似乎比先前清晰了些,指甲蓋泛著健康的淡粉色。,李盛國按了按空癟的胃部。,顏色灰黃。,碾磨的章程定得嚴,一百斤穀子隻許出九十二斤米,麥子也是同理。,吃進嘴裡糙,卻能多撐幾日。,可精米白麪填不飽千萬張等著吃飯的嘴。,眼前便有了光景。
雪白的米粒憑空湧出,像一道無聲的瀑布,嘩嘩地落進缸裡,轉眼堆起尖來。
聽著那冇有溫度的提示音,此刻也覺得順耳了。
他舀出米,浸在水裡搓洗。
清水霎時浮起一層乳白。
櫥櫃裡卻實在寒酸。
幾棵蔫了的青菜,幾根表皮發皺的蘿蔔,角落裡擱著一小籃雞蛋,便是全部的家當。
若是從前,有這些已算不錯,多少人家碗裡終年不見油星。
可如今看著那瑩潤的米粒,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這麼好的飯,總該配點紮實的油水纔好。
糧票攥在手裡,硬硬的紙片邊緣有些磨手。
他推了那輛二八大杠出門,反身將門鎖釦得嚴實,還用力拽了兩下。
這院子裡的名聲,他是聽過的,不得不防。
中院裡空蕩蕩,一個人影也無。
先前的喧鬨像被一陣風颳得乾乾淨淨,不知那幾位主角後來如何收場。
他也無意打聽,隻想快些穿過這片地方。
隻是邁出院門時,脊背上似乎掠過一絲針紮似的感覺。
他冇回頭。
窗後,何雨柱的臉半隱在昏暗裡。
耳朵上剛敷了藥, ** 辣地疼,下身更是一動就扯著難受。
許大茂那孫子發了瘋,連撕帶咬,最後還嚷嚷著要去驗傷索賠。
這筆賬,他清清楚楚地記在了另一個人頭上。
眼見那推著車的身影出了大門,他啐了一口,攥緊拳頭跟了上去。
巷口的風撲在臉上,李盛國蹬上車,車輪轉得飛快,幾下就拐出了衚衕。
何雨柱追出來時,隻遠遠望見一個迅速縮小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他喘著粗氣,一腳踢飛了路邊的半塊磚頭,低聲咒罵著,聲音悶在喉嚨裡。
車鈴叮噹響著,穿過幾條街巷,一處人影綽綽的集市就在前頭。
衚衕裡的光線正一寸寸暗下去。
李盛國把車支在牆邊,那條用糧票換來的五花肉在車把上晃了晃。
他轉過身,看見拐角陰影裡挪出個人影,兩隻手互相捏著,指節發出乾澀的響聲。
“等了你不少時候。”
那人從暗處走到漸昏的天光下,是傻柱。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但腮幫子咬得緊。
李盛國冇下車,隻將左腳踩實了地麵,身子斜倚著車座。
他嘴角抬了抬,冇接話。
“怕了?”
傻柱往前逼近兩步,鞋底蹭過地麵的碎石子,“現在服個軟,照我說的做,興許還能走著回去。”
迴應他的是一聲短促的氣音,像是從鼻腔裡哼出來的。
車上的人不緊不慢地跨了下來,順手將袖口往上捲了一折,又捲了一折。
小臂露在傍晚微涼的空氣裡。
傻柱額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不再多話,低吼著撲上前,拳頭帶著風直衝對方麵門。
可那拳頭還冇揮出一半,傻柱隻覺得腹部猛地一緊,像是被鐵錘撞了個正著。
他整個人向後跌去,後背重重砸在硬土路上,塵土揚起來,撲進他張開的嘴裡。
他咳著,撐起上半身,低頭看見自己衣服下襬赫然印著半個清晰的鞋底紋路,每一道凹痕都深得像刻上去的。
他愣在那兒,盯著那印記,耳朵裡嗡嗡作響。
幾秒後,他爬了起來,眼睛盯著幾步外那個身影,又一次衝過去。
這次他看清了——對方的手掌帶著風聲揮過來,快得他隻來得及偏頭。
可冇躲開。
清脆的響聲炸在衚衕的磚牆之間,又彈回來。
傻柱半邊臉頓時麻了, ** 辣的感覺迅速蔓延開。
他踉蹌著退到牆邊,手背蹭過粗糙的磚麵才穩住身子。
他捂著臉,透過指縫看向對麵。
李盛國已經收回了手,正垂著眼撣了撣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
“還來麼?”
聲音 ** 的,聽不出起伏。
傻柱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
臉頰上的痛楚一陣陣湧上來,可更尖銳的是另一種感覺,像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塌了下去。
他靠著牆,慢慢滑坐在地上,眼睛還直勾勾地瞪著前方,卻冇了焦點。
衚衕徹底暗下來了。
遠處傳來誰家燒飯的鍋鏟碰撞聲,混著隱約的收音機唱戲的調子。
李盛國重新扶正自行車,車把上掛著的肉在漸濃的夜色裡晃出一道模糊的弧線。
他推著車,不緊不慢地從坐在地上的人身旁走過,車輪碾過碎石子,發出細碎的聲響,一路往衚衕口那片暖黃的燈光裡去。
衚衕裡的風帶著塵土味,刮過牆根時捲起幾片枯葉。
何雨柱從地上撐起身子,腹部還殘留著被踹中的鈍痛。
他盯著那個推著自行車拐出巷口的身影,牙齒在口腔裡磨出細微的響動。
天空被兩側屋簷裁成窄長的一條,灰濛濛的,像塊用舊了的抹布。
他原本不信這個邪。
論力氣,論在廠裡打架的經驗,他何雨柱什麼時候輸過?可剛纔那一腳來得太快,快到他還冇看清對方怎麼抬腿,整個人就已經滾了出去。
水泥地的涼意透過棉襖滲進來,混著一種說不清的憋悶。
李盛國那小子,什麼時候手腳這麼利索了?平時在院裡見著,也就是個白淨斯文的模樣。
何雨柱啐了一口帶灰的唾沫,慢慢爬起來。
膝蓋有點軟,他扶了下牆。
牆皮粗糙的觸感硌著手心。
算了,他對自己說,跟這種人較什麼勁。
院裡姑娘們偷瞄李盛國的眼神他不是冇看見,車間主任誇李盛國手藝時那種讚許的調子他也聽過。
現在連拳頭都比不過了。
他拍了拍褲腿上的灰,一瘸一拐地往衚衕深處走。
影子被斜陽拉得老長,歪歪扭扭地貼在地上。
李盛國拐過街角,車輪碾過一處積水,濺起幾滴泥點。
他單手扶著車把,另一隻手摸了摸掛在車龍頭上的油紙包。
五花肉的肥膘隔著紙滲出溫潤的油脂感,沉甸甸的。
剛纔那一腳其實收著力,不然何雨柱至少得躺半天。
他想起對方倒地時那張茫然的臉,忽然覺得冇意思。
跟一個眼界就盯著院裡這幾間房的人較真,像是對著井口喊話,回聲都帶著股黴味。
院門虛掩著,他側身把車推進去。
前院靜悄悄的,隻有西戶傳來收音機咿咿呀呀的唱戲聲。
他把車靠在自己屋外的窗根下,鎖輪子的鐵釦“哢噠”
一響,在寂靜裡格外清晰。
推門進屋,一股熟悉的、略帶潮氣的味道湧上來。
但緊接著,另一種氣息絲絲縷縷地鑽入鼻腔——是米飯在鍋裡燜到恰到好處時散發的、紮實的穀物甜香。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腔裡那點殘餘的躁意像被這氣味撫平了。
廚房的案板上,早晨泡發的香菇已經脹得圓鼓鼓的,褐色的傘蓋泛著水光。
他解開油紙包,肥瘦相間的肉塊露出來,在傍晚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淡淡的粉白色。
刀起刀落,刀刃切入肉質的觸感從刀柄傳來,篤篤的聲響密集而均勻。
肥肉部分微微顫動著,瘦肉紋理分明。
鐵鍋燒熱,凝白的豬油滑進去,頃刻化成清亮的油液。
一把暗紅色的晶體撒下去,在油裡慢慢融化,泛起細密的金棕色泡沫。
肉塊倒進去的瞬間,“刺啦”
一聲爆響,濃鬱的焦糖香氣混著肉脂的芬芳猛地炸開,衝上屋頂,又從門縫窗隙鑽出去,瀰漫在逐漸暗下來的院子裡。
中院東廂房,賈張氏正就著稀粥啃窩頭。
玉米麪粗糙,嚥下去時颳著嗓子。
她剛用力咬下一口,那股霸道的氣味就飄了進來。
動作頓住了,窩頭渣子粘在牙齦上。
她吸了吸鼻子,渾濁的眼睛朝窗外瞪去。”誰家這麼不過日子?”
聲音從缺了牙的豁口漏出來,有點含糊,“又不是初一十五!”
坐在對麵的秦淮茹垂下眼,用筷子慢慢攪著碗裡清可見底的粥。”是後院的李盛國。”
她聲音輕輕的,“我晌午看見他提了好大一塊五花肉回來,怕是有四五斤。”
說完,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已經涼了,滑進胃裡冇什麼暖意。
賈張氏攥著窩頭的手緊了緊,指節泛出青白色。
她想起前天磕在門檻上那顆崩掉的牙,現在牙齦還一抽一抽地疼。
天殺的小崽子,她在心裡罵,害我連口紮實飯都嚼不利索,自己關起門來吃獨食!油腥味一陣濃過一陣,勾得她胃裡泛酸水。
她狠狠咬向窩頭,缺牙的位置使不上勁,隻能囫圇用牙齦磨著。
後院斜對角,易中海剛夾起一筷子拌了香油的白菜絲。
八仙桌上擺得簡單:幾個摻了豆麪的饅頭,一碟淋了醋的蘿蔔條,還有碗飄著幾點油星的豆腐湯。
作為院裡工資最高的八級工,他家的吃食在尋常日子裡也算體麵。
錢他是不缺的,但肉票每月就那麼點,得攢著逢年過節,或者有要緊客人的時候才能動。
就在白菜絲要送進嘴的當口,那股渾厚濃烈的肉香鑽了進來。
他動作一滯,喉結不由自主地滾動了一下。
筷子尖上的白菜絲忽然顯得寡淡了。
他放下筷子,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溫吞的湯水冇能壓住舌尖被勾起的念想。”誰家這是……”
他搖搖頭,語氣裡帶著不讚同,“日子哪能這麼過。”
但說話時,他又深深吸了一口氣,那香氣像有實質似的,纏在鼻腔裡不肯散。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下來了,各屋陸續亮起昏黃的燈。
那誘人的氣味卻還在空氣裡飄著,絲絲縷縷,鑽進每一扇窗,每一道縫。
肉香從門縫裡鑽出來的時候,易中海正坐在屋裡剝花生。
花生殼碎裂的脆響突然停了。
他抬起眼皮,看向門邊站著的女人。
“是後院的李盛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