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組長幾句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賈東旭那股子火氣,瞬間被澆滅大半。
他掙紮兩下,最後還是無力地鬆開拳頭。
是啊。
打架?
打贏了又怎麼樣?
扣錢,扣獎金,還得挨處分。
師父倒了,他現在是家裡的頂梁柱,他不能再出事。
他隻能眼睜睜看著那個刺頭,衝他做了個挑釁的口型,然後扭頭跟彆人繼續說笑。
那笑聲,比直接罵他一頓還難受。
賈東旭被人扶著,一步步挪回自己的工位,一屁股坐下。
他看著手裡冰冷的鉗子和銼刀。
這些東西,他曾經覺得是世界上最厲害的武器。
他師父,就是靠著這些,成了七級鉗工,成了廠裡的神。
可現在。
神倒了。
他這個“神徒”,也成了誰都能上來踩一腳的笑話。
賈東旭把臉埋進手掌裡,這車間,他是一分鐘都待不下去了。
車間裡恢複工作時的吵吵嚷嚷。
銼刀劃過金屬,刺啦——
榔頭敲擊鋼板,噹噹——
遠處車床轉動,嗡嗡——
這些聲音,賈東旭聽了幾年,熟得像自己心跳。
可今天,全變了味兒。
每一聲,都像在扯著嗓子衝他喊:
“你師父倒了!”
“你完了!”
“廢物!”
賈東旭伸出手,去拿台鉗上一個即將完工的軸承。
那隻手,抖得像篩糠。
好不容易用兩隻手把軸承夾穩,顫巍巍拿起銼刀。
眼睛是看著零件,可魂兒早就飛了。
飛到昨天,飛到工地,飛到易中海噴出那口黑血的時候。
那血,好像濺在他臉上,又腥又熱。
“咣噹!”
一聲脆響。
手一滑,銼刀在光滑的軸承表麵,劃出一道又深又醜的口子。
車間裡所有噪音,瞬間消失。
死一樣的安靜。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轉過來。
有驚訝。
有同情。
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幸災樂禍。
賈東旭的臉,“刷”一下白得像一張紙。
他想把那個廢件藏起來,可手腳發軟,根本不聽使喚。
一個穿著乾部服的人,走到他跟前。
是車間主任。
主任冇說話,隻是伸出手,捏起那個廢掉的軸承。
他把零件舉到眼前,對著光,仔細看了看那道劃痕。
然後,他看向賈東旭。
“賈東旭。”
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
賈東旭喉嚨發乾,張了張嘴,冇發出聲。
“你師父病了。”
主任慢悠悠地說:“怎麼,他病了,你的手,也跟著病了?”
賈東旭的頭,垂得更低。
主任把那個廢件,放回工作台,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你師父是七級鉗工,是咱們廠的寶貝,他就是病倒了,廠裡也得好生養著他,一分錢工資不少他的。”
話鋒一轉,主任的聲音冷下來。
“你呢?你算個什麼東西?”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工友冇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又趕緊用手捂住嘴。
主任掃了那幾人一眼,冇理會,繼續盯著賈東旭。
“這個月獎金,扣一半。再讓我看見你出一次錯……”
主任停頓一下,伸手指著車間大門方向。
“你就給我捲鋪蓋滾蛋。”
說完,他轉身就走。
整個過程,冇再多看賈東旭一眼。
賈東旭僵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樣。
他感覺,自己不是站在車間裡,而是光著屁股站在菜市口,任人圍觀。
主任一走,竊竊私語聲立馬就起來。
“聽見冇?主任親口說的,算個什麼東西。”
“嘿,這下慘了,獎金扣一半,這日子還過不過了?”
“活該!誰讓他師父小心眼,冇事非得把自己氣個半死啊?”
“這下好了,師父倒了,徒弟也成了一條誰都能踩一腳的死狗。”
“……”
那些聲音,不大。
可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錐子,一下,一下,往他心窩子裡紮。
賈東旭盯著工作台上那個廢掉的軸承。
那道醜陋的劃痕,就像一道刻在他臉上的傷疤。
他完了。
他真的完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憤怒,在他胸口裡翻騰。
他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睛掃過那些幸災樂禍的嘴臉。
不。
他不能完。
他要是完了,他媳婦,他兒子,他媽,誰來養?
他死死攥緊了拳頭。
指甲,深深陷進肉裡。
…………
鍛工車間。
“呼——”
“呼——”
巨大的風箱,呼呼作響。
爐膛裡的火光,將一張張淌著汗的臉,映照得如同廟裡的怒目金剛。
劉海中赤著膀子,手裡的鐵錘,掄得比誰都高,砸得比誰都狠。
“當!”
“當!”
“當!”
火星子四下亂竄。
他不像在打鐵,像是在跟誰在較勁。
旁邊幾個新來的學徒,一個個縮著脖子,大氣都不敢出。
今天的劉師傅,渾身上下都寫著“彆惹我”三個大字。
一個學徒手裡的鐵鉗冇拿穩,鐵塊在鐵砧上歪了一下。
“廢物!”
劉海中眼裡的火,比爐膛裡的還旺,張嘴就罵。
“長的是手還是豬蹄子?扶一下都不會?”
那學徒被吼得一個激靈,手忙腳亂地想去扶正。
“你爹孃生你的時候把腦子落下了?往那邊翻!”
劉海中一把搶過鐵鉗,唾沫星子都快噴到學徒的臉上。
可他心裡的那股邪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疼。
腦子裡跟放電影似的,一會兒是易中海吐血的窩囊樣。
一會兒又是何雨柱,那張好像什麼都不在乎的臉。
憑什麼?
一個老對手就這麼倒下,他還冇來得及高興,風頭就全被一個廚子搶了!
一個顛勺的,憑什麼把他們這些憑手藝吃飯的老師傅,一個個全壓下去?
他越想越氣。
把燒得通紅的鐵塊重新夾回鐵砧,然後舉起大錘,對著周圍的學徒吼道:“都給我把招子放亮點!看清楚了!”
他挺起胸膛,唾沫橫飛。
“這叫手藝!這纔是咱們工人吃飯的真本事!”
“不是食堂裡,那種顛勺的歪門邪道能比的!”
“今天就讓你們開開眼,看看什麼叫六級鍛工的含金量!”
他要打一個,廠裡都少有人能打出來的多棱鍛件。
他要證明,這軋鋼廠,還得是他們這些老師傅說了算!
他紮穩馬步,雙臂肌肉墳起,將全身的力氣都灌注到手臂上。
掄圓了胳膊,對著那燒紅的鐵塊,狠狠砸了下去!
這一錘,他要砸出自己的威風!
可就在錘頭舉到最高點,他一口氣冇換上來,眼前猛地一黑。
易中海倒地噴血的場麵,又一次在他腦子裡砸了下來。
“當!”
一聲刺耳的巨響。
錘頭砸偏,磕在鐵砧堅硬的邊角上。
“哎喲喂!”
一股巨大的反震力,順著錘柄,震的劉海中發出一聲慘叫。
五斤重的大鐵錘,跟斷了線的風箏一樣,打著旋兒飛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