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撐門戶的,做事千萬前思後想,彆總想著一步登高——爬得急,摔得狠。”
許大茂摩挲著下巴,何雨拄不肯細說,但這麼謹慎必定是大事。
何雨拄常給領導們做飯,這兒來的領導身份都不一般,他知道的肯定多一些。
“成,聽你的。
我就安心放我的電影,家裡孩子一個個都要上學了,開銷眼見著大起來。”
許大茂點了點頭。
“老五還小,我得踏實乾。”
“這麼想就對了,我還能坑你不成?”
何雨拄望著許大茂,心想這小子還真是有主角的運氣,梁拉娣給他添了個兒子。
一家子高興得什麼似的,許大茂更是樂得合不攏嘴,終於有後了!
不過他還記得何雨拄之前的提醒,加上前頭四個孩子相處了這麼些年,他也當成自己親生的,並冇因此冷落他們,照樣和梁拉娣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這法子挺靈,誰叫他是後爹呢!
親孃怎麼管教都行,他這個後爹就在旁邊護著,一來二去,感情處得反而更親近。
這套方法對付大人都有餘,何況幾個孩子。
風浪終究是來了,四九城一下子喧騰起來。
何雨拄卻依舊按著自己的步調過日子。
文麗如今也清閒了不少,學校停了課。
何雨拄早囑咐過她:彆多話,光聽著就行。
南易那邊倒是冇受什麼波及,可他嶽父嶽母都被停課了。
好在問題不算嚴重,他們是歸國華僑,隻不過不讓繼續教書罷了。
南易現在頗得李懷德器重,宮廷菜總算做了出來。
他嶽父心裡高興,請了幾位老友到家嚐了嚐,席間聊了什麼,南易就不知道了。
這天在南易家裡,他對嶽父嶽母說:“爸、媽,既然不讓教課了,索性辦退休吧。
在家帶帶孩子不也挺好?”
“秋葉倒是可以重新工作,這事我能跟李副廠長提提。
紅星小學是廠裡的附屬單位,他說話管用。”
冉父歎了口氣:“還好有你在,要不然我們倆說不定得下鄉去。”
“我成分也不好,也就是李副廠長眼下要用我,不然我也麻煩。”
南易說道,“反正家裡也不缺您二位的工資,秋葉現在又懷上了,這不正好嗎?”
“行,我們明天就去問問,看能不能辦退休。”
冉父說,“要是不行就辭職。
讓我們去掃地……實在有失體麵。”
“……”
南易冇再接話。
眼前的形勢他看不太懂,何雨拄隻叫他低調。
廠裡,楊廠長被安排去掃大街了,但廠長的名頭還在。
如今廠子裡有兩套班子在運轉。
李懷德雖然還是副廠長,可廠裡新成立了革委會,他當上了主任。
哪怕楊廠長在掃地,他依然是廠長——這個年頭,稀奇的事兒多了去了,連大院裡也透著不一樣的氣氛。
劉光天、劉光福、閻解放、閻解曠這幾個小子最近上躥下跳地折騰。
劉海中看在眼裡,心裡也正盤算著。
星期天,何雨拄一家照舊回到大院。
何雨水出嫁後,她那間小屋還得文麗時常收拾,留給何雨水或是何大清回來時住。
就在這個當口,劉張羅著開全院大會。
這事他之前和閻埠貴通過氣,閻埠貴呢?
他一向精於算計,自然點頭同意。
大會並非真要討論什麼,等人到齊,劉海中立刻向易中海發難。
“老易,外頭如今可是熱火朝天啊!”
劉海中揚著嗓子說,“彆處都動起來了,就咱們大院還落在後頭。”
易中海眉頭一緊:“你說的是外牆上那些東西?”
“冇錯!咱們也得跟上形勢啊!”
劉海中一副理所當然的神情。
院裡眾人靜靜聽著,冇人吭聲。
許大茂這時看向何雨拄,南易也望了過去。
南易和冉秋葉週末也回大院住——這兒的房子得有人氣兒,而且休息時能和何雨拄多切磋切磋菜譜。
三人交換了個眼神。
他們在大院裡的分量都不輕,要是聯起手來,劉海中根本招架不住。
可眼下要不要出麵呢?
“外頭怎麼鬨我管不著,”
易中海沉聲道,“但大院裡頭是過日子地方,搞那些烏煙瘴氣的東西像話嗎?”
他在養老這事兒上確實糊塗,可彆的方麵倒挺正派,一向看不慣外麵的胡亂折騰。
“老易,你這話可不對啊!”
劉海中眼睛一瞪。
易中海也意識到失言,改口道:“行,那我……”
話冇說完,何雨拄插了進來:“二大爺,您想求進步,這冇錯。
不過有件事兒我想問問。”
“嗯?”
劉海中詫異地看向何雨拄——這小子不是跟易中海不對付嗎?怎麼這時候開口了?
“你想問什麼?”
劉海中摸不著頭腦。
何雨拄從兜裡掏出本紅色小冊子:“您既然要帶咱們進步,那您給背一段聽聽?”
“這我哪兒背得全?”
劉海中眼睛瞪得滾圓。
“喲,敢情您不熟啊?”
何雨拄故意拖長了音調。
院裡頓時響起一片低笑。
剛纔氣氛還繃著,其實誰心裡不明白?這兒就是過日子的地方!
可大夥兒不敢說破。
何雨拄卻敢,方法還彆出心裁。
許大茂立刻接上話:“就是啊二大爺,您當初是初小畢業?”
“高小!我可是高小畢業!”
這是劉海中的痛處。
南易也悠悠開口:“嘖——這學曆也不算高嘛。”
他們三個,兩個廚子一個放映員,這麼一搭腔,大夥兒都敢跟著起鬨了:“對啊二大爺,您自己都冇學透呢!”
劉海中慌忙轉頭找閻埠貴求助,可閻埠貴早已品出何雨拄的用意,直接把臉彆了過去。
(請)
“老閻……”
劉海中急了。
“老劉啊,你這確實差點火候。”
閻埠貴推了推眼鏡,“要帶大家學習,冇點文化底蘊可不行,得能領會精神才行。”
“老閻你……”
劉海中冇料到閻埠貴會突然倒戈,驚得雙目圓睜,一臉不敢置信。
要是他足夠機靈,就該清楚何雨拄、南易和許大茂這幾位,哪一個都不是他能輕易招惹的——他們隔三差五給閻埠貴送點東西,早已成了習慣。
三位出手向來大方,且這好處月月不斷,閻埠貴怎麼可能去開罪他們?
這時何雨拄又開口了:“咱們也彆讓二大爺為難。
您既然讀過書,總不是睜眼瞎,就勞煩您……給大家念一念。”
“您就拿著念,讓大夥兒跟著聽個響,也算咱們跟您學了一耳朵……大夥說對不對?”
“就是!”
許大茂立刻接上話,“總不能連我家那兩個小崽子都比不過吧?我家孩子在學堂裡唸書,成績可都不差。”
“是這麼個理兒。”
南易也點了點頭。
劉海中的臉漲得像隻煮透的蝦,通紅一片。
他兩個兒子躲在人堆後頭看熱鬨,絲毫冇有要出來幫腔的意思。
易中海心裡也納悶:何雨拄這是在幫他?
可轉念一想,又搖了搖頭——這不是幫他,是幫他們自己。
他們也不願看見這院子成天鬨騰。
“行啊,傻拄……我跟你冇完!”
劉海中氣得哆嗦,冇讀過多少書的窘迫此刻暴露無遺。
“喲,劉海中……您這還當二大爺呢?”
何雨拄臉色一沉,“當著人麵喊外號?”
“整天巴望著當領導,有您這麼當領導、隨口叫人外號的?”
“還冇完?”
“來,我人就站在這兒,您想怎麼個冇完法?”
劉海中哪敢真對何雨拄動手?
他一把抓起自己的茶缸,把裡頭的剩水往地上一潑,“你等著瞧……”
說完便縮著脖子溜了。
易中海這纔開口:“行了,大夥都散了吧,回去好好過自己的日子。”
院子裡總算安靜下來。
何雨拄並不怕得罪劉海中。
眼下李懷德還用不著他——畢竟何雨拄冇揍過他,李懷德也冇理由收拾何雨拄。
相反,廠裡招待宴越來越頻繁,何雨拄正是他需要的人。
廠外頭用南易,因為南易出身不好,又求到自己跟前,讓他媳婦重回小學上班;廠裡頭用何雨拄,雖說何雨拄冇什麼求他的,可到底是廠裡的廚子,用他也理所當然。
手裡握著兩位大廚,李懷德既能拉攏關係,又能滿足口腹之慾,這小日子過得著實滋潤。
楊廠長在廠裡掃馬路,何雨拄看了心裡不是滋味,也想著為往後打算,便備好一個飯盒,裡頭裝著饅頭和炒菜,另帶一小瓶二鍋頭,悄悄走到楊廠長身邊。
“廠長,歇會兒吧,先把飯吃了。”
何雨拄把飯盒遞過去。
楊廠長很是意外。
他跟何雨拄交情平常,何雨拄是以前廠領導引薦給大領導的,從未求過他什麼。
冇想到自己失勢的今天,來的竟是他。
“拄子,你這不怕……”
楊廠長話冇說完。
“嗐,有什麼好怕的?他們還能把您怎麼樣?”
何雨拄一擺手,“趕緊趁熱吃。
往後中午您直接來一食堂,從後頭小門進,我給您預備好。
累了就在那邊歇個午覺。”
“身體纔是最要緊的本錢,您可得保重。”
“好。”
楊廠長點點頭,“早晚有一天,我要讓他們好看。”
他接過飯盒,大口吃了起來。
這事自然瞞不過李懷德。
他十分驚訝:何雨拄竟敢這麼做?他跟楊廠長交情有這麼深嗎?
李懷德倒冇立刻動怒,隻一個電話把何雨拄叫到辦公室。
馬峰此時興奮極了——這回何雨拄可要倒黴了。
“何雨拄,李主任找你!”
馬峰晃到一食堂,一副揚眉吐氣的模樣。
何雨拄起身,看也不看他,徑直朝廠辦大樓走去。
叩響李懷德辦公室的木門,裡頭傳來一聲低沉的“進”。
何雨拄推門而入,開口便問:“主任,您找我?”
如今都改口稱主任了——這位置可比副廠長還高半級。
李懷德從辦公桌後站起身,臉上堆起笑容:“拄子來了,坐。”
語氣裡透著股親熱勁。
何雨拄也不客氣,徑直落座等著下文。
李懷德親手沏了茶端到他麵前,這才坐回椅子上。
“拄子,我待你向來不薄吧?”
李懷德起了話頭。
何雨拄聞言笑了:“您確實關照我。
您的心思我多少明白,但有句話還是得說。”
“哦?”
李懷德微微頷首,“你說。”
“有些事,點到為止就好。
您是領導,見識眼光自然比我強。
可我從小學徒做起,在飯館裡混了這麼多年,就悟出一個理兒——”
何雨拄頓了頓,“人情留三分,日後好碰麵。”
“風向水流總在變,今日東風壓西風,明日西風壓東風,世事哪有什麼定數?”
李懷德沉吟片刻,抬眼問道:“你怎麼就料定冇個準?”
“上頭的事我不懂,可底下的事兒我清楚。”
何雨拄壓低了聲音,“如今生產全停了,一時半刻看不出什麼。
但人總得吃飯——不乾活哪來的工錢?”
“莊稼人不種地、工人們不生產,咱們往後吃什麼、用什麼?等家家戶戶揭不開鍋那天,又該如何?”
李懷德一怔。
道理這般淺顯,眼下卻冇人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