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建華醒過來的時候,眼前一片白。
他眨了眨眼,白的屋頂,白的牆,白的窗簾,還有一股子藥水味兒往鼻子裡鑽。
這是哪兒?
他想動,渾身酸軟,使不上勁。肚子裡空得發慌,那種餓又泛上來了,比之前還厲害,燒心燒肺的。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解無聊,.超方便 】
「醒了?」
一個人影湊過來,穿著白大褂,低頭看他。
鍾建華眯著眼,看不清那人的臉,就看見白大褂上有塊汙漬,像是灑了什麼東西。
「同誌,你醒了?」那人又問了遍,這回聲音大了些,「等著,我去叫人。」
腳步聲遠了。
鍾建華躺在那兒,腦子裡慢慢轉起來。
白大褂,藥水味兒,這地方像是醫院。
他怎麼來醫院的?
他想起那塊紙板,想起海子門口,想起那些穿製服的人,想起自己眼前一黑……
外頭有人說話,腳步聲又近了。
門被推開,進來兩個人。一個還是那白大褂,另一個穿著灰衣裳,看著麵生。
「同誌,你可算醒了。」穿灰衣裳的走過來,站在床邊,臉上帶著鬆口氣的表情,「你昏了一天一夜,可把我們嚇壞了。」
鍾建華張了張嘴,嗓子眼兒裡跟塞了東西似的,說不出話。
那人趕緊回頭:「水,倒點水來。」
白大褂端了杯水過來,把鍾建華扶起來一點,把杯子湊到他嘴邊。水是溫的,順著嗓子眼兒下去,鍾建華覺著整個人都活泛了些。
「慢點慢點。」穿灰衣裳的說,「餓了吧?先喝點水緩緩,一會兒就有吃的了。」
鍾建華喝了半杯水,嗓子能出聲了:「這是……哪兒?」
「醫院。」那人說,「你在海子門口暈過去了,首長讓人把你送過來的。你放心,這兒安全,沒人敢動你。」
海子門口。
鍾建華想起來了。他跪在那兒,舉著紙板,後來眼前一黑,什麼都不記得了。
「首長?」他問。
那人點點頭:「首長親自吩咐的,讓照顧好你。你安心養著,把身體養好了再說。」
鍾建華不知道該說什麼。他躺在那兒,看著白的屋頂,腦子裡亂糟糟的。
門開了,一股香味兒飄進來。
鍾建華的肚子叫了一聲,聲音大得他自己都聽見了。進來的人端著一個托盤,上頭放著一個碗,碗裡冒著熱氣。
「同誌,吃飯了。」
那人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把碗端起來。鍾建華看了一眼,是粥,白米粥,稠稠的,上頭還飄著幾片菜葉子。
他伸手去接,手抖得厲害,差點把碗打了。
那人趕緊扶住他:「別急別急,我餵你。」
一勺子粥送到嘴邊,鍾建華張嘴嚥下去。
粥是溫的,不燙,順著食道下去,胃裡一陣暖。
一口,兩口,三口。
他吃得不快,但一直沒停。一碗粥見底了,他還盯著碗看。
「同誌,不能再吃了。」那人把碗收走,「你餓太久了,一下吃多了不行。等會兒再吃,慢慢來。」
鍾建華點點頭,躺回去。他覺著身上有點勁兒了,但還是軟,動不了。
「我睡多久了?」他問。
「一天一夜。」那人說,「你送來的時候,大夫都嚇了一跳,說怎麼餓成這樣。你這日子是怎麼過的?」
鍾建華沒說話。
那人也沒再問,把碗收走,又給他倒了杯水放在床頭,囑咐了幾句,走了。
屋裡剩下他一個人。
鍾建華躺在那兒,看著白的屋頂。
窗戶外頭有光透進來,不知道是太陽還是燈。
鍾建華想起九十五號大院,想起那間小屋,想起牆縫裡那張紙。
他又想起易中海,想起傻柱,想起那一個個捐款的晚上。
他想起傻柱扇原主那一巴掌,想起原主撞在門框上,想起後腦勺那一下。
現在他躺在這兒,有粥喝,有暖和地方待。
……
楊友信被帶進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他在軋鋼廠幹了多年,自認為沒出過大錯。
食堂的事他知道,傻柱帶飯盒他也知道,有人舉報過他壓下去了。
但那纔多大點的事?
一個廚子帶點剩菜回家,照顧照顧困難戶,能怎麼著?
他想不通,那個地方的人怎麼會為這點事來抓他。
可當他被帶進那間屋,看見桌子後頭坐著的人,看見那人麵前攤著的本子,他心裡開始發毛了。
「楊友信,坐。」
他坐下來,手放在膝蓋上,不知道往哪兒擱。他看看四周,屋裡沒別人,就那一個人,還有門口站著的一個。
那人翻著本子,翻了幾頁,抬起頭。
「楊廠長,咱們聊聊。」
楊友信點點頭:「同誌,您說。」
「食堂的事,你知道多少?」
楊友信心裡咯噔一下,但臉上沒露:「食堂?您指的是……」
「何雨柱,傻柱。」那人說,「他帶飯盒的事,你知道吧?」
楊友信沉默了兩秒鐘,點點頭:「知道。」
「多長時間了?」
「有……有兩三年了吧。」
「你批準的?」
楊友信又沉默了一下:「算是吧,他說是照顧困難戶,賈家和聾老太太。那兩家確實困難,我就……」
那人打斷他:「賈家困難?賈東旭工傷去世,秦淮茹頂崗,正式工,二十七塊五。三個孩子每人每月五塊錢撫恤補貼,一共十五塊。加起來四十二塊五。這叫困難?」
楊友信愣住了。
他不知道這些,他隻聽說賈家困難,易中海說的,傻柱說的。
賈傢俱體多少的收入,他不清楚。
「我……我不知道……」
「聾老太太呢?」那人又問,「說是烈屬,五保戶。查過了,不是烈屬,也沒辦過五保戶。她就是普通老太太,無兒無女,街道辦給點救濟。易中海報的烈屬,沒人查過?」
楊友信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那人把本子往前推了推:「還有抖勺的事。傻柱在食堂抖勺,剋扣工人飯菜,攢下來帶回家。有人舉報過,你壓下來的。有沒有這事?」
楊友信的手開始抖了。
「有……有這事……」
「為什麼壓?」
「我……」他嚥了口唾沫,「我覺著不是什麼大事……傻柱手藝好,廠裡招待餐離不開他……我就……」
「不是什麼大事?」那人看著他,「工人吃不飽飯,舉報無門,被打擊報復,這叫不是什麼大事?」
楊友信低下頭,不敢看那人。
屋裡安靜了幾秒鐘。
那人又開口了,這回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易中海的八級鉗工,是你提的吧?」
楊友信抬起頭,臉色白了。
「他……他手藝確實好……」
「查過了。」那人說,「他的手藝,夠不上八級。七級都勉強,你提的他,破格提的。為什麼?」
楊友信不說話。
那人等著。
楊友信張了張嘴,聲音發顫:「他……他幫我辦過事……」
「什麼事?」
「廠裡……」楊友信嚥了口唾沫,「廠裡有些事,不好擺在明麵上辦的,他幫我辦了。」
「比如?」
楊友信不說話了。
那人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從本子裡抽出幾張紙,放在他麵前。
「楊廠長,你看看這個。」
楊友信低頭看。那是幾張表格,食堂的帳目,招待餐的記錄。上頭畫著紅圈,一個接一個,密密麻麻。
「招待餐超標三倍,小灶開得比食堂還勤。這些帳,你簽過字的。」
楊友信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出了這麼大的事,你有責任的。」那人說,「傻柱抖勺剋扣工人口糧,舉報上去,是你壓下來的。易中海不夠格提八級,是你破格提的。食堂的帳目對不上,是你簽字的。」
他頓了頓:「楊廠長,現在不是仕途完不完的事了。」
楊友信抬起頭,看著那人。
那人也看著他,目光平靜:
「你得想想,下一步去哪兒了。」
楊友信的臉色灰了。
他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大西北。
這些年,犯事的人,發配的地方。
他想起自己花了多年才爬到這個位置,想起那些酒桌上的應酬,想起那些批過的條子。他以為那些都是小事,擦擦邊,沒人查,沒人管。
現在有人查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什麼都說不出來。
門口那兩個人走過來,把他架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