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柱是被兩個當兵的從後院押過來的。
他個子高,塊頭大,走路帶風。一路上梗著脖子,臉上帶著不服不忿的勁兒,路過中院的時候還往八仙桌那兒啐了一口。 書庫多,任你選
「呸!什麼玩意兒!」
押他的人沒客氣,一腳踹在他腿彎上。傻柱踉蹌兩步,差點跪下,扭頭要罵,對上那人的眼神,罵人的話又咽回去了。
進屋的時候他還挺著,站在屋子中間,兩條腿叉開,抱著胳膊,下巴抬著,拿眼斜著桌子後頭的人。
「坐那兒。」桌子後頭的人指了指條凳。
傻柱沒動。
「聾了?」
傻柱哼了一聲,走過去,往條凳上一坐。條凳窄,他塊頭大,坐得彆扭,但他不換姿勢,就那麼梗著脖子。
「姓名。」
「何雨柱。」
「職業。」
「紅星軋鋼廠食堂掌勺的。」他說著,頓了頓,補了一句,「楊廠長愛吃我做的菜,隔三差五點名叫我做。」
桌子後頭的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傻柱迎著他的目光,眼睛瞪得溜圓,脖子梗得更直了。
「楊廠長愛吃你做的菜?」
「對。」傻柱說,「楊廠長親口說的,說我手藝好,比國營飯店的大師傅不差。廠裡來了領導,都讓我掌勺。李懷德想往食堂安插他的人,楊廠長都不答應,就認我。」
他越說越來勁,身子往前探了探:「我告訴你,我跟楊廠長那是過命的交情。你們把我弄這兒來,楊廠長知道了,有你們好看的。」
桌子後頭的人沒說話,就那麼看著他。
傻柱讓他看得有點發毛,但嘴沒停:「你們是哪個部門的?派出所的?街道辦的?我勸你們趕緊把我放了,該幹嘛幹嘛去。這事兒鬧大了,收不了場,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他說著,還伸出手指頭點了點桌子:「我這話撂這兒,你們信不信?」
桌子後頭的人放下筆,往後一靠,沖旁邊站著的兩個人點了點頭。
那兩個人走過來了。
傻柱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領子就被揪住了。他塊頭大,但那兩個人手勁兒更大,一把把他從條凳上薅起來,往地上一按。
「幹什麼!你們要幹什麼!」
沒人理他。
第一拳砸在他肚子上。傻柱「呃」的一聲,身子弓起來,嘴張著,喘不上氣。第二拳砸在他臉上,他腦袋往後一仰,鼻血就下來了。
「哎呦——別打——」
沒人停。
拳頭像雨點一樣落下來,肚子上,臉上,肋條上,後背上。傻柱縮成一團,抱著頭,嘴裡嗚嗚的,想喊喊不出來,想跑跑不了。
打他的人一句話不說,就是打。
傻柱在地上滾來滾去,躲不開。他聽見自己骨頭嘎巴響,感覺自己嘴裡往外冒血沫子,聽見自己喊出來的聲音都不像自己了。
「別打了——哎呦——爺爺——我叫你爺爺還不行嗎——」
打他的人停了一下。
傻柱喘著,以為終於完了。
他抬起腫得跟爛桃似的臉,往上看,看見打他那兩個人正低頭看著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然後其中一個人開口了:
「你叫誰爺爺?」
傻柱張了張嘴。
那人蹲下來,湊近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聽得清楚:「你這樣的孫子,誰攤上誰倒黴。我們可沒你這麼丟人的孫子。」
說完站起來,又一腳踹在傻柱屁股上。
傻柱嗷的一聲,又縮成一團。
這回打得更狠了。
傻柱在地上滾,喊著「大爺」「祖宗」「親爹」,什麼都喊出來了。可越喊,打得越狠。後來他不喊了,光剩哼哼,喘氣都費勁。
不知道打了多久,那兩個人停手了。
他們站起來,喘了口氣,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個甩了甩手,活動了一下手腕,臉上露出點舒坦的神色。
另一個也點點頭,沒說話,但表情很明顯——這畜生打起來,一點心裡壓力都沒有。
傻柱躺在地上,縮成一團,渾身疼,哪兒都疼。他試著動一下,肋條跟斷了似的,疼得他直抽冷氣。
他睜開眼,眼皮腫得隻剩一條縫,從那條縫裡看見桌子後頭那個人正看著他。
那人還是那副表情,不冷不熱的。
「何師傅,」那人開口了,「還見楊廠長嗎?」
傻柱躺地上,喘著,沒吭聲。
「我問你話呢。」
傻柱哆嗦了一下,開口了,聲音跟蚊子似的:「不見……不見了……」
「那咱們聊聊?」
傻柱點頭,點頭牽動脖子上的傷,疼得齜牙咧嘴,但還是拚命點頭。
「扶他起來。」
那兩個人過來,把傻柱從地上拎起來,往條凳上一放。傻柱坐那兒,身子歪著,不敢坐直,哪兒都疼。臉上的血也不擦,就那麼流著,滴在衣服上,滴在地上。
桌子後頭的人拿起筆,看著他:
「說吧,院裡的事。」
傻柱張了張嘴,腦子飛快地轉。
他不笨。
剛才那頓打,他算是明白了,這回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他去派出所,人家問問就完了,頂多批評兩句。
這回這些人,是真敢打,打了還沒人管。
他想起易中海,想起劉海中,想起閻埠貴。他們肯定也被抓了,不知道招沒招。
他想起楊廠長。剛才那人問他「還見楊廠長嗎」,那語氣,那表情……楊廠長八成也出事了。
不能硬扛。
傻柱嚥了口唾沫,開口了。
「我說……我都說……」
「捐款的事,是易中海組織的。」他說,「他是一大爺,他說了算。每月捐多少,什麼時候捐,給誰捐,都是他定的。」
「鍾建華捐款的數目,是易中海定的。他說鍾建華沒爹沒媽,一個人,多出點應該。讓我去通知他,他要不捐,就讓我收拾他。」
「打人的事……」傻柱頓了頓,「我打過。易中海讓我打的。他說鍾建華不聽話,得讓他長記性。我動手,他兜著,出了事他去找楊廠長。」
「食堂抖勺的事,也是易中海提的。」傻柱說,「他說鍾建華在廠裡吃飯,讓他吃不好,他就知道厲害了。我照辦,每回輪到他,我就抖勺,給他盛湯,菜葉子都不給他幾片。」
「還有……」他想了想,「有一回鍾建華去街道辦告狀,易中海知道了,讓我堵著他揍了一頓。揍完了,易中海還去街道辦,說沒事了,年輕人鬧矛盾,已經解決了。」
他說著說著,把自己擇得越來越乾淨:「我就是個幹活的。易中海讓幹啥我就幹啥,我不乾,他會給我穿小鞋。他是八級工,在廠裡說話好使,我得罪不起。」
桌子後頭的人聽著,偶爾記兩筆,臉上沒什麼表情。
傻柱看看他,不知道他信不信,接著說:
「還有劉海中,他也跟著摻和。捐款的時候他坐那兒充大爺,學著領導講話,過官癮。他不打人,但他撐場子,往那兒一坐,別人就不敢不捐。」
「閻埠貴記帳,誰捐多少他記著,誰不捐他也記著。回頭告訴易中海,易中海再安排收拾人。」
「聾老太太……」他想了想,「聾老太太不管事,但她在那戳著,就是個招牌。易中海拿她當幌子,說什麼院裡尊老愛幼,照顧孤寡。其實聾老太太的錢,也是易中海管著,花哪兒去了誰知道。」
「賈家……」他頓了頓,「賈家是真窮還是假窮我不知道。反正賈張氏拿錢,拿完了也不說啥。秦淮茹在廠裡上班,見了我低頭就走,也不說話。他們家那三個孩子,棒梗那小子,還偷過我家東西,我堵過他一回,易中海還說我欺負小孩。」
他說了一大堆,嘴都說幹了。
桌子後頭那人等他說完,問了一句:
「就這些?」
傻柱點頭:「就這些,我知道的都說了。」
那人放下筆,看著他。
傻柱讓他看得心裡發毛,趕緊又補了一句:「真說了!我要是有半句假話,天打雷劈!」
那人沒接茬,沖旁邊站著的兩個人擺了擺手。
那兩個人走過來,又把傻柱從條凳上拎起來。
傻柱腿一軟,差點跪下:「我都說了!我真說了!你們還要幹啥!」
沒人理他。
他被架著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來,腫著臉,眯著眼,衝著屋裡喊:
「同誌!我說的都是真的!都是易中海指使的!我就是個幹活的!你們要抓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