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院竹影飄娑,白玉京王宮西側,隔著一道爬滿三角梅的朱紅宮牆,是一片清幽的官邸區。
道路寬闊潔淨,兩旁栽種著修剪整齊的南洋杉和香氣馥鬱的白玉蘭。
空氣裡飄散著淡淡的花香和一種清潔劑混合著高階木料的沉穩氣息,與一牆之隔市井的喧囂截然不同。
王子仲與端木瑛的府邸位於官邸區深處,是一座融合了南洋風情與中式雅緻的院落。
白牆黛瓦,飛簷下懸著銅鈴,院牆邊栽著數叢修竹,風過時發出沙沙清響。
院門虛掩,門楣上懸著一塊樸拙的木匾,上書「杏林春曉」四字,筆力溫潤含蓄。
王業叩響門環,片刻,門內傳來輕快的腳步聲,一個穿著乾淨布褂、眉眼伶俐的小藥童開了門,見到王業,恭敬地行了一禮:「先生是?」
「勞煩通稟,故人王業,特來拜訪王子仲先生與端木夫人。」王業遞上一張素雅的名帖。 想追小說上,精彩盡在.,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小藥童應聲進去。很快,一個溫潤平和的聲音帶著驚喜傳來:「王先生?!快請進!快請進!」
王子仲快步迎了出來,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素綢長衫,氣色紅潤,眼神清亮。
他的眉宇間那份醫者的仁厚溫雅未減,卻少了昔日的顛沛流離帶來的滄桑與憂思,多了幾分養尊處優的從容與舒展。
他臉上的笑容真摯而熱切,幾步上前,親自將王業引入院中。
「王先生!一別四年時間,真沒想到能在南華再見到您!快,裡麵請!」王子仲的聲音裡透著由衷的喜悅。
庭院不大,卻極是雅緻。青石板鋪地,角落有一個小小的荷花缸,幾尾錦鯉在碧葉間遊弋。
廊下擺放著竹製的桌椅,旁邊晾曬著幾簸箕新采的藥材,散發出陣陣清苦的草木芬芳。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令人心神安寧的藥香。
「子仲兄,看來這南華的水土,甚是養人。」王業環顧四周,微笑道。
「托福托福!」王子仲連連擺手,引著王業在竹椅上坐下,小藥童已奉上兩盞清茶,茶湯碧綠,清香撲鼻。
「全賴王先生當年指點迷津,我們夫婦二人,才能在這南洋之地,尋得一方安身立命之所。」
「更蒙陛下、王後恩典,忝列太醫院,實在是……惶恐,更是感激不盡!」他語氣誠懇,眼中是真切的感恩。
「哦?陛下、王後?」王業端起茶杯道。
「正是!」王子仲眼中流露出敬意,「陛下勤政愛民,王後更是仁心仁術,體恤疾苦。」
「四年前初到南華,機緣巧合之下,內子以金針之術緩解了王後孃孃的頭風宿疾,後又為幾位開國勛貴診治沉屙,頗見成效。」
「陛下知人善任,不拘一格,便將我們夫妻召入太醫院,授以正副三品醫官之職,專司王室及重臣貴胄的脈案調理。」
他頓了頓,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說起來,這南華氣候濕熱,瘴癘之氣猶存,卻也孕育了無數中原罕見的奇花異草,藥性猛烈而獨特。」
「與內子一同鑽研本地藥性,結合岐黃古法,倒也在一些疑難雜症上頗有心得。陛下開明,允我們在太醫院內設了『傳習所』,挑選聰慧的華、巫(馬來土著)、泰米爾少年男女,傳授醫理藥性、針灸推拿之術。」
「看著那些孩子從懵懂到能獨立診脈開方,懸壺濟世,這份傳承之樂,遠勝金銀。」
正說著,通向內室的門簾被一隻素手輕輕掀開。端木瑛走了出來。
她依舊美麗,歲月似乎隻在她眼角添了幾道極細的笑紋,反而更添風韻。不同於,在故國津門初見時的幽冷與偏執。
此刻的她,穿著一身淡青色素麵旗袍,外罩一件同色紗衫,烏髮鬆鬆綰起,隻簪著一支溫潤的羊脂白玉簪,通身上下再無多餘飾物,隻有手腕上一隻瑩潤的翡翠鐲子隨著動作輕晃。
她的眼神清澈平和,如同山間靜潭,曾經的陰鬱與瘋狂被一種沉澱下來的溫婉與從容取代,周身散發著淡淡的、令人心安的草藥清香。
她手中捧著一個精緻的紫檀木托盤,上麵放著幾碟精緻的南洋茶點:椰絲糯米糕、斑斕葉卷、還有一小碟切好的榴槤蜜(一種氣味溫和的南洋水果)。
「王先生。」端木瑛微微一笑,笑容溫煦如春日暖陽,將托盤輕輕放在竹幾上,「嘗嘗這南華的點心,都是府裡廚子跟著本地人學的,別有一番風味。
剛沏的『雨林清心茶』,用的也是本地特有的幾種涼草。」她的聲音溫潤平和,帶著一種久違的、屬於醫者的寧靜力量。
「有勞端木夫人。」王業頷首致意。端木瑛在王業對麵坐下,姿態優雅自然。
她拿起一個小巧的銀叉,叉起一塊碧綠的斑斕葉卷,卻沒有自己吃,而是極其自然地放到了王子仲麵前的碟子裡,動作熟稔而充滿默契。
王子仲,回以溫和的一笑。「太醫院事務雖繁,但比起當年在大陸的提心弔膽,已是雲泥之別。」
端木瑛輕聲開口,目光掃過庭院裡晾曬的藥材和角落生機勃勃的修竹,眼神溫柔。
「在這裡,可以心無旁騖地鑽研醫術,治病救人,還能將所學傳授下去。陛下、王後待下寬厚,太醫院同僚也多是醉心醫術之人,少有傾軋。子仲他……」
她看向丈夫,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柔情與依賴,「有他在身邊,這異國他鄉,便也有了『家』的味道。」
王子仲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輕輕拍了拍,一切盡在不言中。
這對歷經磨難的夫妻,在南華王室的蔭庇下,在瀰漫著藥香的庭院裡,在傳道授業的滿足中,終於找到了亂世中難得的寧靜港灣和相濡以沫的深情。
「看到二位如此,我也就放心了。」王業看著眼前這對氣質溫潤、眉目含笑的璧人,看著他們之間自然流露的默契與溫情,心中也湧起一絲難得的寬慰。
端木瑛眼中那曾讓他心悸的瘋狂與冰冷,已然被這南洋溫暖的陽光和安穩的生活徹底撫平、消融。
竹影婆娑,清風徐來,帶來遠處隱約的搗藥聲和學徒們清朗的誦讀《湯頭歌》的聲音,交織成一曲安寧祥和的樂章。
這方小小的庭院,隔絕了外界的紛擾與血腥,成了這對醫者仁心的夫妻,在時代洪流中尋得的、彌足珍貴的「杏林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