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老頭掙脫開林靜想要攙扶的手,顫巍巍地蹲下身(林靜趕緊在他身後放了個小馬紮)。
他伸出枯瘦如柴、卻依舊帶著老繭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揭開覆蓋在窖池泥封上的一角濕潤麻袋,露出下麵那深褐色的、泛著油潤光澤的窖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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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湊近了些,幾乎把鼻子貼了上去,深深地、貪婪地吸了一口氣!
那獨屬於老窖池的、混合著泥土、微生物、歲月沉澱的複雜而醇厚的「窖氣」,瞬間湧入他的鼻腔!
如同最醇厚的老酒,瞬間點燃了他血液裡沉睡的因子!
他閉上眼,臉上露出一種近乎迷醉的神情,手指無意識地在那冰涼濕潤的窖泥上輕輕摩挲著,感受著那細微的紋理和蓬勃的生命力。
這一刻,所有的屈辱、背叛、傷痛彷彿都被這熟悉的、根植於血脈的氣息暫時驅散了!
隻剩下一個老匠人麵對他畢生心血時,那種近乎虔誠的專注與滿足。
「好…好窖泥…」賀老頭喃喃自語,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久違的激動,「養得…正到火候…再悶…再悶半個月…就能投糧了…」
林靜站在他身後,看著老人那專注而虔誠的背影,看著他那雙枯瘦的手如同撫摸情人般撫摸著窖泥,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真實而欣慰的弧度。
她知道,這棵瀕死的老樹,終於在這片由他畢生心血構築的、新的土壤裡,重新紮下了根。
雖然傷痕累累,雖然姿態扭曲,但那頑強的生命力,已然勃發。
「賀師傅,」林靜的聲音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沉穩。
「歡迎回家。這『賀家酒坊』的根,還指著您這雙手來焐熱呢。咱們這罈老酒,是時候…重新開窖了。」
賀老頭冇有回頭,依舊蹲在窖池邊,手指感受著那熟悉的、來自大地的脈動。
陽光透過新裝的玻璃窗,暖洋洋地灑在他佝僂的背上,灑在那些光潔如新的釀酒裝置上,也灑在那些被精心嗬護的老窖池上。
空氣中,新木料的清香與陳年窖泥的醇厚氣息交織纏繞,如同一個古老靈魂在新生的軀殼中,發出的第一聲深沉而悠長的呼吸。
前門大街的喧囂,被隔絕在門外。
酒坊內,隻有老匠人無聲的撫摸,和那幾口沉默的窖池下,微生物悄然繁衍、等待喚醒新酒的、無聲的澎湃。
新的篇章,在灰燼與餘溫中,悄然翻開了。
賀家小酒館——或者說,現在該叫「賀家酒坊」了——重新開張的日子,選在了一個雪後初霽的清晨。
前門大街上積雪未融,陽光落在新掛上的、黑底金漆的「賀家酒坊」大匾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澤。
匾額上的字跡遒勁有力,帶著一種嶄新的、蓬勃的朝氣,與旁邊老字號「瑞蚨祥」、「內聯升」那些歷經風霜的牌匾相比,顯得格外醒目。
兩掛千響的「大地紅」鞭炮早已在門口鋪開,紅艷艷的碎紙屑如同喜慶的地毯,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硝煙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期待感。
酒坊內部,早已煥然一新。原本油膩昏暗、堆滿雜物的空間被徹底打通,粉刷得雪白明亮。
裸露的樑柱被精心打磨,刷上了清漆,露出古樸的木紋。光潔的青石板地麵,幾乎能照出人影。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麵巨大的、占據了整麵牆的玻璃窗,將後堂那幾口擦拭得鋥光瓦亮、黃銅包邊的巨大杉木酒甑,以及旁邊連線著的冷凝器(天鍋)清晰展露出來!
陽光透過玻璃,在光潔的銅器上跳躍,形成一道道流動的光斑。
空氣裡不再是過去那種渾濁的油菸酒氣,而是瀰漫著新木料的清香、淡淡的桐油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老窖池的醇厚氣息,混合成一種奇特的、既清新又底蘊深厚的味道。
幾張嶄新的實木方桌錯落擺放,鋪著靛藍色的粗布桌布。每張桌子中央都放著,一個青花瓷的小酒壺和幾個同樣質地的酒杯。
跑堂的夥計(紅警特工偽裝)穿著統一的深藍色工裝,戴著白套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動作麻利而乾練,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熱情笑容,與過去賀老頭手下那幫懶散油滑的夥計判若雲泥。
王業穿著一身深灰色中山裝,外麵罩著件半長的藏青色棉大衣,戴著頂普通的棉帽,將自己打扮成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工人模樣,隨著第一批賀客走進了酒坊。
他刻意收斂了氣息,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毫不引人注目。
酒坊裡,已經坐了不少人。多是些穿著舊棉襖、戴著瓜皮帽或氈帽的老麵孔,都是過去賀家小酒館的老主顧。
王業目光掃過,很快認出了幾個熟人:穿著半舊綢麵棉襖、手裡盤著兩個油亮核桃的牛爺;
戴著圓框眼鏡、斯斯文文、麵前放著一本線裝書的徐老師;還有那位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頭髮花白、背有些佝僂的片爺——閆大爺。
幾人正圍坐在靠窗的一張桌子旁,桌上放著幾碟新炒的花生米、拌豆腐絲,還有一小壺溫好的新酒。
「謔!這排場!這敞亮!」牛爺嘬了一口新打的「頭鍋酒」,咂咂嘴,又環顧四周,聲音洪亮地感慨。
「老賀頭這祖傳的破酒簍子,算是改頭換麵,重新投胎了!比過去強了不是一星半點!」
徐老師推了推眼鏡,慢條斯理地夾起一粒花生米:「這新東家,是下了本錢的。」
「光是這玻璃窗,這通鋪的青石板,還有這些新傢夥什…冇個幾千塊下不來。看來是,真想把『賀記』這塊招牌做起來。」
「做起來好!做起來好!」片爺閆大爺附和著,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他端起麵前的小酒杯,看著裡麵清澈的酒液,嘆了口氣,「就是…唉!苦了老賀頭了!」
「操勞一輩子,臨了臨了…被那白眼狼崽子坑得這麼慘!差點把命都搭進去!你們說說,養這麼個玩意兒,圖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