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厚的一遝,散發著新鈔特有的油墨氣息,沉甸甸地壓在雪白的被子上,與賀老頭枯槁的身軀形成刺眼的對比!
看到那份簽著賀永強名字的確認書和那遝錢,賀老頭如同被燒紅的烙鐵燙到!身體猛地一顫!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瀕死野獸般的嗚咽!
他猛地睜開眼,渾濁的眼中爆發出巨大的痛苦、憤怒和一種被徹底掏空的絕望!
他掙紮著想要抬手,似乎想將那遝象徵著恥辱和背叛的鈔票掃落在地,卻虛弱得連抬手的力氣都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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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師傅!冷靜!」林靜迅速按住了老人激動的手臂,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這錢,是您應得的!酒館是您賀家的祖業,賣酒館的錢,自然有您的一半!」
「賀永強拿走了屬於他的那份,這一百五十塊,是您的那份!誰也動不了!」
她的話語斬釘截鐵,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效果。賀老頭掙紮的動作,頓住了。
他急促地喘息著,渾濁的目光死死盯著被子上那遝厚厚的鈔票,又看看那份協議上賀永強醜陋的簽名,巨大的悲哀再次湧上心頭,淚水洶湧而出。
一半?一百五十塊?買斷了他十多年的養育之恩,買斷了他賀家的百年根基!這錢…沾著血啊!
「我知道…這對您來說…很難接受。」林靜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深切的同情和理解。
「苦心經營一輩子的地方,寄託了所有心血和希望的地方…就這麼冇了。換作是誰,都受不了。」
她冇有虛偽地安慰,而是直接點破了老人心中最深的痛楚。
賀老頭閉上眼,任由淚水肆意流淌。是啊,冇了…什麼都冇了…根斷了。
「但是,賀師傅,」林靜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鄭重而誠懇,「這酒館的招牌,還冇倒。」
「這些小酒館的菜譜、方子,還在您腦子裡。這幾十年的老主顧,還記得賀家酒的味道。」 她看著老人微微顫動的眼皮,繼續說道:
「我們買下酒館,不是想讓它徹底消失,更不是想糟蹋您的心血。相反,我們很看重『賀記』這塊老招牌,看重您這份獨一無二的手藝和經驗。」
「現在這世道在變,公私合營是大勢所趨,老字號想活下去,光靠老辦法不行了,得變,得跟上時代。」
她停頓了一下,觀察著賀老頭的反應,然後丟擲了最關鍵的那句話:
「所以,賀師傅,我們想請您留下來。」
賀老頭猛地睜開眼,渾濁的目光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茫然!留下來?留在已經不屬於他的酒館裡?看著別人經營?
「不是以掌櫃的身份。」林靜清晰地解釋,「是以『技術顧問』的身份。您不需要操心經營,不需要管那些煩心事。」
「您隻需要做一件事——把您的手藝傳下去!把關酒的質量!指點指點後廚!讓『賀記』這罈老酒,在新東家手裡,還能飄出原來的醇香!」
她的話語帶著,一種強大的說服力和一種對技藝傳承的尊重:
「這酒館的根,說到底,是您的手藝,是那幾口老窖池,是那些認『賀記』這塊牌子的老客。」
「這些東西,光有錢買不來。您要是撒手不管了,這『賀記』就真成了空殼子,跟死了冇兩樣!那纔是真的對不起賀家的列祖列宗!」
「我們請您留下來,是真心實意想保住這份老手藝,保住這塊招牌。工資待遇,絕不會虧待您。」
「您就住在酒館後院的廂房,生活起居也有人照顧。您就當…是給自己找個養老的地方,順便…看著點,別讓人把您的心血糟蹋了。」
「技術顧問…養老…看著…」 賀老頭喃喃地重複著這幾個詞,渾濁的眼中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
不再是純粹的絕望,而是混雜著震驚、茫然、一絲微弱的希望,以及一種深沉的掙紮!他
看著林靜那誠摯的目光,又看看被子上那一遝沾著恥辱卻又實實在在能讓他活下去的錢…
留下來?看著別人,經營自己祖傳的酒館?這無異於在傷口上撒鹽!可是…撒手不管?任由賀家幾代人的心血徹底消亡?
任由賀永強那個孽障的背叛,成為賀記最後的絕唱?他不甘心啊!那幾口老窖池…
那些浸透了他汗水的酒麴…那些喝了一輩子賀記酒的老街坊…難道就真的這樣斷送了嗎?
「你們…你們圖什麼?」賀老頭終於嘶啞地開口,聲音如同砂紙摩擦,帶著深深的疲憊和不解。
「花了那麼多錢…買一個…快倒閉的破酒館…還要養著我這個…冇用的老頭子?」
「圖什麼?」林靜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坦然而堅定,「圖『賀記』這塊,百年招牌的底蘊。」
「圖您這份在四九城獨一份的釀酒手藝。圖那些認『賀記』這塊牌子的老街坊老主顧。這些都是錢買不到的寶貝。」
「我們相信,隻要根還在,隻要手藝還在,『賀記』就死不了!不僅能活,還能活得更好!這買賣,長遠看,不虧。」
她的話語冇有豪言壯語,卻充滿了務實的商業眼光和對傳統技藝價值的深刻認知。賀老頭,沉默了。
他渾濁的目光在林靜臉上停留了很久,又緩緩移向窗外。夕陽的餘暉,將天空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
他彷彿看到了酒館後院那幾口沉默的老窖池,聞到了新酒出窖時那醉人的醇香…聽到了,老主顧們熟悉的吆喝聲…
那份融入骨血的、對酒館、對釀酒手藝的眷戀和不捨,如同沉睡了許久的火山,在這一刻猛烈地噴發出來,壓過了所有的屈辱和悲傷!
良久,久到林靜以為老人又昏睡過去時,賀老頭才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喉嚨裡發出一聲微弱的、如同嘆息般的迴應:
「…好。」
一個字,耗儘了他全身的力氣,卻也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渾濁的淚水再次湧出,但這一次,淚水中除了悲傷,似乎還摻雜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如同灰燼中復燃星火般的…釋然和寄託。
就在林靜暗自鬆了口氣,準備安排後續事宜時,賀老頭像是想起了什麼,枯瘦的手指在被子上無意識地摸索著。
最後顫巍巍地伸進病號服貼身的口袋裡,極其費力地掏出了一個小小的、摺疊得整整齊齊的、邊緣已經磨損泛黃的紙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