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京東南,濱湖區。這裡遠離工業港口的喧囂與市中心的吵鬧,椰林搖曳,白沙細膩,濕潤的湖風裹挾著熱帶植物的馥鬱氣息。
一棟純白色的三層別墅靜靜矗立在臨海的緩坡上,典型的南洋建築風格融合了中式飛簷,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將碧海藍天框成流動的壁畫。
這裡是諦聽為司藤安排的住所——「聽濤苑」。午後熾烈的陽光被百葉窗濾成柔和的光帶,灑在寬闊的露台上。
露台地麵鋪著光潔的印尼黑檀木,擺放著藤編的舒適躺椅和一張小巧的柚木圓幾。
司藤斜倚在躺椅中,身上不再是那身殺氣騰騰的青色藤紋衣裙,而是換了一件質地柔軟、觸感冰涼的月白色真絲改良旗袍。
寬大的袖口與流暢的剪裁掩去了幾分淩厲,添了幾分慵懶。烏黑的長髮鬆鬆挽起,隻簪了一支溫潤的羊脂白玉簪。
她手中端著一隻剔透的水晶杯,裡麵盛著加了碎冰和青檸片的淡金色果汁(本地特產的菠蘿蜜與百香果混合)。
冰涼的杯壁凝結著細密的水珠,指尖傳來的涼意讓她愜意地眯了眯眼。
露台下方,精心打理的花園裡,高大的棕櫚樹投下婆娑樹影,幾叢怒放的紅色扶桑花在陽光下灼灼如火,空氣中瀰漫著草木的清新與海風的微鹹。
一個穿著淡藍色香雲紗製服、麵容和善的中年女傭(紅警篩選並洗腦的仿生人)無聲地走來,將一小碟剛切好的、擺成蓮花狀的南洋珍稀水果——紅毛丹、山竹、蛇皮果,輕輕放在柚木圓幾上。 解無聊,.超靠譜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司藤小姐,這是今天果園剛送來的。」女傭的聲音柔和恭敬,帶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感。
司藤微微頷首,目光掃過那碟色彩鮮艷、汁水飽滿的水果。
她伸出兩根纖長白皙的手指,撚起一顆剝了殼、露出晶瑩果肉的紅毛丹,放入口中。
清甜微酸的汁液瞬間在舌尖炸開,帶著濃鬱的熱帶風味,是她沉睡的雪山歲月裡從未嘗過的滋味。
她慢慢咀嚼著,目光投向露台外那片無垠的蔚藍。海浪溫柔地拍打著下方的礁石,發出規律而舒緩的嘩嘩聲。
幾隻潔白的海鷗在碧空下盤旋,發出悠長的鳴叫。遠處湖麵上,幾艘南華勛貴的湖中遊艇拖著長長的白線,緩緩移動。
舒適、寧靜、富足。
這三個詞,如同溫潤的暖流,悄然浸潤著司藤冰封已久的心湖。
自從被丘山從深山老林中捕獲、強行點化開啟靈智,她的人生便與「舒適」二字絕緣。
丘山的道觀陰暗、潮濕、充斥著劣質香燭和草藥的混合氣味。她被當作一件工具、一個試驗品、一個隨時可以取用的「藥引」囚禁著。
記憶的碎片帶著冰冷的刺痛,猝然襲來。
終年不見天日,隻有冰冷的鐵鏈和符咒。空氣裡是泥土的腥氣和苔蘚的黴味。丘山那冰冷、充滿算計的目光,像毒蛇般纏繞著她。
取血煉藥,尖銳的法器刺入藤身,汲取她飽含生機的「藤血」。每一次都是撕心裂肺的痛楚,伴隨著丘山狂熱的低語和煉丹爐沉悶的轟鳴。
鞭笞與咒罵,稍有反抗或「不馴」,便是浸透法力的藤鞭加身,伴隨著刻骨的羞辱:「孽畜!」「不過是一株通了靈的雜草!」
無止盡的驅役, 探查靈脈、尋找藥草、甚至……充當誘餌吸引其他精怪,供丘山「除魔衛道」,以博取世俗虛名!
屈辱、痛苦、被榨取、被踐踏。
那暗無天日的十幾年,是刻在靈魂深處的烙印。丘山那張道貌岸然、寫滿貪婪與冷酷的臉,是司藤心中永不磨滅的夢魘源頭!
指尖無意識地用力,水晶杯壁上凝結的水珠被捏碎,冰涼的水漬沾濕了指腹。
司藤猛地從回憶中抽離,眼中瞬間閃過一絲冰冷的戾氣,周身空氣彷彿都凝滯了幾分。
侍立在不遠處、如同隱形人般的青木衛(紅警玄甲隊員)頭盔下的感測器紅燈微不可查地閃爍了一下。
但這戾氣,隻是一閃而逝。司藤深吸一口氣,帶著鹹味的海風湧入肺腑。她鬆開手指,將殘留著水漬的水晶杯輕輕放回幾麵。
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精緻的果盤,舒適的躺椅,明媚的陽光,恭敬的侍者,遠處海天一色的壯闊美景……
還有這棟寬敞、明亮、處處透著精緻與考究的別墅。
這一切,都是那個叫王業的男人給予的。雖然帶著監視與禁錮的味道,但比起丘山那令人窒息的鎖妖洞窟,這裡簡直是天堂!
她甚至擁有了一間獨立的、擺滿各種書籍(歷史、地理、科技、文學)的書房。
一台可以收聽廣播、播放唱片的留聲機,衣櫃裡掛滿了按她尺寸定製的各種材質、各種款式的華美衣裙(絲綢、錦緞、南洋印花布)。
青木衛雖然沉默如鐵塔,但執行命令一絲不苟。她隻需一個眼神,女傭便會奉上任何她想要的飲品點心,或是調整室內的溫度濕度。
這種生活……確實不錯。司藤內心,不得不承認。她甚至開始,學著享受這種安逸。
午後在露台小憩,聽著海浪聲翻看一本裝幀精美的南洋植物圖鑑(對上麵記載的許多奇異植物產生了濃厚興趣);
傍晚在鋪著柔軟地毯的起居室裡,聽著留聲機裡流淌出的舒緩音樂(雖然不太理解其中情感,但旋律本身讓她放鬆);
清晨在花園裡散步,指尖拂過帶著晨露的葉片,感受著南洋草木旺盛的生命力,體內沉睡的藤蔓也彷彿舒展了一些。
她不再是丘山手中被鎖鏈束縛、隨時取血的工具,也不是被懸門追殺、隻能遁入雪山沉睡的逃亡者。
在這裡,她是被「供奉」起來的「司藤小姐」,物質上得到了遠超想像的滿足,甚至有了幾分……「人」的體麵。
然而,這溫軟的「金絲籠」再舒適,也消弭不了根植於靈魂的冰冷恨意!
司藤輕輕撫摸著羊脂白玉簪溫潤的質地,目光卻穿透了眼前的海天一色,彷彿看到了遙遠的東方大陸,看到了那座隱藏在蜀中雲霧深處的破敗道觀。
丘山!
這個名字如同毒刺,狠狠紮進她的心尖。那張偽善、冷酷、刻滿貪婪的臉,在記憶中無比清晰!
十年沉睡,並未讓仇恨風化,反而在冰封中沉澱得更加冰冷、更加堅硬!
她忘不了鐵鏈加身的屈辱,忘不了藤血被榨取的劇痛,忘不了每一次鞭笞下靈魂的顫慄!
這份仇,這筆債,早已融入她的骨血,成為支撐她走過漫長歲月的唯一執念!
「老東西……」司藤紅唇微啟,無聲地吐出三個字,冰冷的殺意在她幽深的眸底凝聚、沉澱,最終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她端起水晶杯,將剩餘的冰涼果汁一飲而盡,清甜之後,是舌尖殘留的一絲果核般的苦澀。
她不會沉溺於,這南洋的溫柔陷阱。王業提供的優渥生活,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交易籌碼,換取她的力量和暫時的安分。
她心知肚明。享受,但不沉迷。蟄伏,隻為積蓄力量。
終有一日,當她徹底適應了這個世界,摸清了王業的底牌,掌控了足夠的力量……
她一定會回去!回到那片生她養她、卻也給她帶來無盡痛苦的土地上!
她要找到丘山!不管他躲在天涯海角,還是早已化作一抔黃土!
她要讓他嘗盡世間最痛苦的折磨,讓他為自己當年的貪婪與殘忍付出千百倍的代價!讓他的靈魂永遠在恐懼與悔恨中煎熬!
復仇的火焰在安逸的表象下,無聲地燃燒著,比南洋的烈日更加熾烈,也更加冰冷。司藤緩緩閉上眼,將翻湧的恨意壓迴心底最深處。
再睜開時,眸中已恢復了平靜無波,隻剩下對眼前一杯新沏的雨前龍井(女傭剛剛奉上)的淡淡興趣。
她優雅地端起溫熱的瓷杯,湊到鼻尖,輕嗅著那清雅的茶香。陽光暖暖地灑在她身上,海風溫柔地拂過她的發梢。
聽濤苑裡一片寧靜祥和,隻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著礁石,如同為這蟄伏的復仇者,奏響一曲漫長等待的前奏。
金絲籠中的司藤,安靜地汲取著養分,等待著破籠而出、血債血償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