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你一個實習生,全技術科獨一份。”,嘴角扯出個笑,“做出點成績,轉正誰還能說閒話?工藝組那邊打過招呼了,他們忙不過來,找你幫把手。,把圖畫紮實了,工資往上調一級,每月多三十幾塊錢,不實在麼?”“哦……”,在紙上劃出一道細而直的線。,手掌不輕不重地拍在他後腦勺上。”傻小子,偷著樂吧。,好幾個領導費了心。,記得擺一桌。”“那肯定。”,“我又不傻,人情往來的道理還是懂的。”,窗外的光線從明亮變得昏黃。,他仔細收好桌麵,將成遝的圖紙鎖進檔案櫃的抽屜裡。——這些活兒半點馬虎不得,萬一出岔子,後果不是他能擔得起的。,昏黃的光暈裡飄著細小的塵埃。,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晃著個鋁飯盒,不緊不慢地走著。
劉華加快腳步趕上去,肩膀輕輕碰了碰那人:“柱子哥,這又是從食堂灶台上‘順’來的戰利品?”
被叫做“柱子”
的男人猛地一縮手,飯盒差點脫了手。”可不敢胡說!”
他壓低了嗓門,“這是中班的份兒菜,我付了錢票的,帶回去給雨水吃。”
“開個玩笑,瞧你緊張的。”
劉華笑了,“冇做虧心事,還怕影子歪?”
傻柱也跟著嘿嘿兩聲,撓了撓後頸:“虧心事嘛……偶爾也做點。
領導開小灶的時候,咱不也跟著沾點油星麼?”
“知道,”
劉華拖長了調子,“老話怎麼說的來著——‘廚子不偷,五穀不收’。”
“對嘍!”
傻柱的背脊挺直了些,語氣裡帶上點行業的自豪,“咱們勤行自古傳下來的老規矩。”
劉華卻歎了口氣,搖搖頭:“柱子哥,你師父當年……就冇給你講講這話到底啥意思?”
“啥意思?”
傻柱愣住,“不就是說廚子要是不順手拿點,連莊稼都不長了嗎?”
“反啦。”
劉華的聲音裡帶著無奈,“這話是說,廚子通常不會偷拿,除非遇上災年,地裡顆粒無收,實在活不下去了纔不得已為之。
要都照你這麼理解,乾這行的豈不都成了賊?”
“是……是這個理嗎?”
傻柱抬手摸了摸自己刺短的頭髮,眼神有些茫然,“我爹冇提過,我師父也冇說。
這還是院裡聾老太太和一大爺告訴我的……”
劉華冇再接話,隻是又搖了搖頭,腳步邁向前方逐漸深濃的暮色裡。
劉華的聲音在傍晚的空氣裡擦過耳膜:“舊時候鋪子招夥計都得找保人,防的就是手腳不乾淨。”
“可我爹當年在飯莊掌勺,天天都往家帶吃食。”
“那是東家給的體麵——後廚油水算進工錢裡,省了開銷。”
劉華的手掌落在對方肩頭,力道沉了沉:“如今是新社會的廠子,規矩不一樣。
做人得透亮,十根指頭都得擺在明處。”
年輕人怔在原地,彷彿有堵看不見的牆迎麵撞來。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說出口,隻盯著自己沾著油漬的袖口 ** 。
兩人踩著滿地碎影往衚衕深處走。
下工的工人從各個廠門湧出來,藍灰色的衣裳彙成流動的河,腳步聲雜遝得像盛夏的急雨。
院門旁倚著個清瘦身影。
劉華眯眼瞧了瞧,嘴角浮起淺紋:“三大爺這是把門當炕頭了?”
“儘說玩笑話。”
閆阜貴搓著手指笑,眼角的褶子堆成扇形:“住得離門近,自然得多照應著。
院裡安穩,頭一道關就得把牢。”
“辛苦您了。”
“應當的。”
那雙眼睛在劉華空著的雙手上掃了個來回,隨即轉向衚衕口駛過的糞車。
冇油水可撈的閒話,不值得費唾沫。
“那您繼續守著,我回屋填肚子。”
土豆皮在刀下蜷成淡黃色的卷。
前天托人蒸的窩頭硬邦邦躺在筲箕裡,切開時掉下細碎的渣。
鐵鍋燒熱,滋啦一聲響,焦香混著醋味竄滿屋子。
最後衝了碗蛋花湯,湯麪上漂著零星的油星。
來到這個年月,誰不想把日子過舒坦些。
可每月糧本上就那些數字,工資袋薄得撐不起念想。
那些故事裡動不動就變出米山麵海的奇遇,終究隻是紙上的墨跡。
玉米麪粗糙的顆粒刮過喉嚨。
但他有彆的法子——窩頭切片擱在爐箅上,炭火慢慢舔著,焦脆的殼漸漸拱起。
那股混合著糧食焦香的氣息鑽進鼻腔,竟讓人想起童年廟會上烤饃的攤子。
碗筷收拾停當,他靠向疊在床頭的被褥卷。
機械工程的書頁已經卷邊,鉛印的圖紙上爬滿蛛網般的線條。
這間屋子最不缺的就是書,架子上、桌底下、甚至床腿旁都摞著泛黃的技術手冊。
倒不是原先那位多好學。
當工程師的祖父母每次見他,總要查功課進度。
何況車間裡也用得上,每晚翻幾頁,螺絲該擰幾圈、齒輪咬合多少齒,心裡就多幾分底。
比較兩個時代的圖紙,差異像隔著河望對岸的燈火。
後世那些精密的自動化設計,此刻連概念都尚未萌芽。
但眼下的難處在於材料——冇有現成的合金配方,每根軸、每個齒輪都得從最基礎的鐵碳配比開始算計。
他記得不少金屬配方。
那是為了做視訊翻遍資料庫攢下的知識,密密麻麻的筆記還留在另一個時空的硬碟裡。
或許某天,這些數字能派上用場。
書擱到枕邊。
白天馬玉山提的晉級事浮上心頭。
當時答得不急不緩,其實該著急的。
掐指算算,視窗期也就四年光景。
過了那截,工人評級的事便像鏽死的閥門,再難轉動。
這冷僻的常識,還是從前做視訊時聽同行聊起的。
有個專講工業史的老先生,在某個深夜直播裡細數過這段往事,語速平緩如車間裡勻速轉動的傳送帶。
六十年代夜晚的鐘表指標挪向九點。
屋裡能稱得上機械物件的隻有腕間那塊表,至於家用電器,無非是擱在桌角的手電筒與懸在頭頂的燈泡。
他把一片紙夾進書頁,拽了下垂落的燈繩。
黑暗吞冇房間。
寂靜的夜裡聽不見多餘聲響,冇過多久,呼吸便沉入睡眠的深潭。
院子裡的動靜將他拽出夢境。
瞥一眼錶盤,時針剛過五點。
該起身了——早醒早動,總歸對筋骨有益。
抓了把米粒丟進小鍋,走到院中水龍頭下沖洗兩遍,擱在蜂窩煤爐上。
火苗舔著鍋底。
這年頭誰家能天天在外頭解決早飯?就算兜裡有餘錢也不能這麼招搖。
招人眼紅的事,哪個時代都免不了。
趁著米粒在鍋裡翻滾的空當,他解決了洗漱,順帶處理了生理需求。
然後倚著窗框翻了幾頁紙。
粥的香氣漫開時,書頁正好合上。
這叫把時間擰出水分。
兩碗熱粥下肚,洗刷碗筷,又到了該出門的鐘點。
連續四天伏案繪製,最後一張圖紙終於完成。
他把整疊紙頁交到馬玉山手裡。
對方接過今日剛完成的圖樣,對照樣本粗略掃視。
這些天他每天都會查驗,生怕中間出什麼紕漏。
確認無誤後,馬玉山抬起眼:“我送到工藝科複覈。
要是冇問題,下個月轉正手續準能辦下來。”
“那先謝過領導了。”
馬玉山擺擺手:“今兒還剩半天工,不給你派新活了。
自個兒轉轉吧,畫了這些天線條,該讓腦子鬆快鬆快。”
“是該換換風景了。”
他揉揉眼角,“閉上眼都夢見自己在畫弧線,差點以為自個兒成了圓規零件。”
馬玉山笑出聲:“明天週日,好好歇著。
今天下午在廠裡溜達就行,彆出廠門。
星期一回來,照樣生龍活虎。”
“哪兒用等星期一?”
他捲起袖子,雖然隔著工作服什麼也看不見,“瞅瞅這身板,裡頭攢著使不完的勁兒。”
馬玉山被他逗得又笑起來。
其實大家都清楚,
冇了任務壓身,腳步都輕快幾分。
他晃悠到保衛科門口。
這兒的負責人跟他父親有過戰壕裡的交情——當年在三八線附近,兩人蹲過同一個掩體。
他來軋鋼廠報到前,父親特意找過這位老戰友。
“老鄧,我家小子分到你們廠了,你得幫著照看點。
這可是老爺子心尖上的孫子,在家比我有地位多了。”
鄧科長冇客氣:“老戰友的兒子,加上你又是我的上級,照顧是應當的。
不過既然你開了口,總不能光用話填飽肚子吧?”
兩條香菸換來了對方拍胸脯的保證:絕不讓大侄子受半點委屈。
進出廠門時碰見,他總會禮貌地喊聲鄧叔叔。
對方也常招呼他去訓練場轉轉。
彆的不敢說,要是心裡憋悶了,過去打幾發 ** 絕對冇問題——這位鄧叔叔不僅管著保衛科,還兼著民兵營的指揮。
“半年冇見你往這兒湊了。”
鄧叔叔見他進來,打趣道,“怎麼,受氣了來找我撐腰?”
“哪能呢。”
他笑著搖頭,“廠裡上上下下誰不知道我是您侄子?就算不看我麵子,也得看您的麵子。
誰敢給我委屈受?”
鄧叔臉上堆起笑紋,聲音裡帶著長輩特有的寬厚:“小嘴兒挺甜,比你爹強。
今兒怎麼溜達到保衛科這頭來了?”
“連著畫了整月的圖,腦子都僵成一塊板了。”
劉華揉了揉太陽穴,語氣透著倦意,“上回您不是提過,悶了可以來這兒聽聽動靜?就想借兩聲脆響,醒醒神。”
“小事兒。”
鄧叔點點頭,順手鎖上抽屜,又反手帶嚴了辦公室的門,“科裡正好在靶場練實彈。
衝鋒槍動不了,手*槍讓你過過癮冇問題。”
他做事仔細,這年月的保衛部門,該有的警惕半點不馬虎。
靶場空地上擺開幾張舊木桌,桌麵上躺著幾樣傢夥。
有國產的黑星,也有老式的二十響,還有一把槍身泛著暗啞光澤的馬牌擼子。
劉華伸手掂起那把馬牌擼子,冰涼的金屬觸感從指尖漫開。”就它吧。
我爺爺說過,等我正式報到那天,要送我一把這個。”
“老爺子手麵闊。”
鄧叔朝旁邊招了招手,“小於,這是廠裡新來的技術員,我老戰友家孩子。
你帶他去領一百發,盯著點兒,彆讓他亂來。”
“太多了吧?”
“多什麼?”
鄧叔擺擺手,“你爺爺既然要送你,趁這機會先把槍的性子摸透。
省得真到了手裡,擺弄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