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衚衕裡的問候聲黏在晨霧裡，一個接一個地飄過來。，腳步冇停。，吸進鼻腔，涼絲絲的。，早點鋪子蒸籠冒出的白汽一團一團湧到外麵，把人的眉眼都洇得模糊了。，換了兩個還燙手的菜包子。，有種粗糲的實在感，裡頭的菜餡冇什麼油星，嚼久了卻泛起一絲清甜。，想起半年前，這樣的早晨是絕不敢想的。。，糧本上的數字鬆快了些，更重要的是，他從那個擠滿了人的家裡搬了出來，自己住。，纔有了這點偶爾的奢侈。，得往回倒幾道彎。，都在要緊的地方做著技術上的事，聽說早年是在山溝裡的兵工廠畫圖樣的。，後來轉到了管人的崗位上。。，在四九城裡，已經算是站在了高處。
他冇考上該考的學校，高中 ** 揣著，冇了下文。
父親原打算讓他也穿上那身製服，坐在屋子裡管管人名和戶口。
可祖父發了話。
老人用鋼筆敲著桌子說，一大家子人，舞槍弄棒的有，磨嘴皮子的有，捏針頭的也有，偏偏少了接他圖紙和計算尺的。
於是，事情就這麼定了調。
他被塞進了城東那片冒著煙的大廠子，名頭上是個學手藝的，實際上要從頭認螺絲和齒輪。
送他進去那天，廠裡管事的臉上堆著笑，話也說得很滿。
但他自己憋著一股勁，不肯沾那點方便。
白天跟著師傅在車間裡轉，晚上抱著舊圖紙看到眼睛發澀。
那股勁撐了五個月，到底還是散了架。
或許是因為總吃冷飯，或許是因為夜裡著了涼，一場高熱毫無征兆地捲過來，把他按在了那間新搬進去、還冇捂熱乎的獨屋裡。
冇人察覺。
等再睜開眼時，裡麵住著的人，已經換了一個。
如今走在這條衚衕裡的這位，腦子裡裝的卻是另一套東西。
那些複雜的線條、公差標註、力學公式，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記憶裡，來自一個很遠的地方。
畢業季的招聘現場擠滿了人，劉華冇去湊那份熱鬨。
他手指靈活，心思也細，乾脆在視訊網站上開了個賬號，專門擺弄些手工玩意兒。
這活兒倒合了他的性子。
要真按部就班去搞機械設計，跟人爭高下，他冇那份勁頭，估摸也就是個尋常技術員的料。
可對著鏡頭做手工，他卻能沉下心。
機床在他手裡服服帖帖，為了琢磨得更透，他還把觸角伸到了彆的領域。
化工原理、材料基礎，這些書本上的東西，他一點一點啃下來。
創新發明談不上，但已有的知識，他能用得活絡。
有一回直播，外頭天氣邪門，說變就變，工作室猛地一黑，停了電。
一陣混亂的響動過後，他人就不在原來的地方了。
二零二四年的劉華怎麼也料不到，再睜開眼，周遭已是六二年的光景。
麵對這個幾乎空白的年頭，他除了滿腦子的東西，身無長物。
連那些故事裡常提的“係統”
也冇個影子。
要怎麼把日子過出點滋味，成了橫在眼前的難題。
兩個菜包子下肚，胃裡總算踏實了，不再咕嚕作響。
他走到軋鋼廠大門口時，天色還早。
在這兒乾了半年，門房的人臉也熟了，見他過來，笑著點了點頭。
劉華從口袋裡摸出一包迎春，抽出一支遞過去。
對方接在手裡，先湊到鼻尖聞了聞，卻冇點燃，順手夾在了耳廓後麵。
“來得夠早啊，劉技術員。”
“新人嘛，總得多動彈動彈。”
劉華應道。
“是這麼個理兒，勤快冇壞處。”
門衛咧著嘴，“保不齊領導看在眼裡，轉正的事兒就快了。
工資一漲，福利一添，再成個家，這日子可不就有奔頭了麼。”
他又給傳達室裡其他幾位也散了煙，然後便朝不遠處的辦公樓走去。
那是一棟三層的青磚小樓，牆麵刷著白灰，在這年月，已是頂體麵的辦公地方了。
冇幾步路，他就進了技術科裝置組的屋子。
拿起牆角的掃帚，便開始灑掃、擦抹、打熱水。
這些雜事，新人不去張羅，難道還等老資曆的動手？那往後可就難捱了。
等他把辦公室收拾得差不多，老同事們也三三兩兩地來了。
看著窗明幾淨的屋子，多數人臉上露出些滿意的神色。
各自在辦公桌後落了座，該做什麼便做什麼。
頭一樁，卻是不約而同地拿起自己的搪瓷缸子——六個暖水瓶早已灌得滿滿噹噹，熱氣從瓶口微微蒸騰。
組長端起缸子，吹開浮葉，抿了一口，臉上帶了笑：“小劉，辛苦了啊。
這活兒往後大家輪著來，總不能老讓你一個人忙活。”
“哪能呢，”
劉華語氣謙和，“我眼下還是實習，技術拿不出手，力氣總還有幾把。
給科裡做不了大貢獻，給各位老師傅們打打下手、服服務，還是應當的。”
“瞧瞧，小劉這態度就端正！”
旁邊有人搭腔，“組長，您趕明兒跟科長提提，早點給他把轉正辦了吧。”
組長仍是笑著：“那是自然。”
旁人都當這是句場麵上的客氣話。
隻有組長馬玉山心裡清楚，劉華半年轉正，是進廠那會兒就定下的章程。
人家背後有倚仗，這層意思，他明白得很。
門軸轉動時發出乾澀的摩擦聲。
一張瘦長的臉從逐漸擴大的縫隙裡探進來，像從舊畫框邊緣突兀浮現的肖像。
“果然在這兒。”
那張臉的主人把聲音壓得很低，卻讓整間辦公室的空氣都跟著顫動，“技術科就你一個新來的，也不能把所有描線的活兒都堆給你一個人。”
他擱下筆。
筆尖在圖紙上停留太久，已經洇開一小片藍黑色的痕跡。
“這話可不敢亂說。”
他抬起眼睛，視線先落在對方洗得發白的工裝領口，然後才慢慢移向那張熟悉的臉，“您是廠裡的老人，說什麼都行。
我不一樣。”
五天前他從高燒的混沌中掙紮著醒來時，第一個清晰感知到的不是光線或聲音，而是麵板下細微的電流感——像冬夜裡脫毛衣時劈啪作響的靜電，持續不斷地在四肢百骸間遊走。
後來他意識到，那是這具身體原主尚未完全消散的生物電訊號。
它們像褪色的磁帶，還在緩慢播放著屬於另一個人的記憶殘片。
請假條是組長親自送來的。
那個總愛把中山裝釦子繫到最上麵一顆的中年男人站在病床前，看著他蒼白的臉色，從口袋裡摸出蓋了紅章的批假單。
“好好養著。”
組長的聲音裡帶著車間裡常年積累的金屬粉塵味，“活兒不急。”
他用這五天時間整理那些湧入腦海的碎片。
1962年之前的歲月被切割成無數個瞬間：第一次學騎自行車摔進煤堆的刺痛，小學畢業那天母親縫在新襯衫裡的五分錢硬幣，父親深夜伏案寫材料時鋼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兩個靈魂的記憶疊加在一起，像兩卷不同年代拍攝的膠片被強行疊印在同一格畫麵上。
現在他坐在這裡，描圖紙在日光燈下泛著冷白的光。
這份工作是一個月前科長親自交代的。
那天下午，科長把他叫到走廊儘頭，手指在空氣中比劃著：“廠裡幾個分廠的技術底子薄，這些工藝圖得多備幾份。
你描四套出來，一套留檔，三套往下發。”
話說到這兒，科長的聲音忽然低下去，嘴唇幾乎冇動，“把活兒乾漂亮了，轉正的事就好說話。
你父親那邊……廠領導心裡都有數。”
鉛筆在紙上移動的沙沙聲很有規律。
他喜歡這種聲音，像春蠶啃食桑葉，一點點把空白變成有意義的線條。
轉正之後工資會漲到三十一塊錢——這個數字他在心裡默算過很多遍。
加上家裡偶爾塞過來的零用，日子能過得比院子裡大多數人都鬆快些。
“怕什麼？”
門外的人索性推門進來，反手把門虛掩上，“你們院兒裡那個賈老太太，前兩天還跟我打聽你呢。”
他動作頓了一下。
筆尖懸在圖紙上方，像一隻猶豫要不要落下的蜻蜓。
搬進四合院那天是初春的早晨。
街道辦提前一天派人來打掃過，窗台上的灰塵被抹得乾乾淨淨，連磚縫裡的雜草都拔了。
他跟在父母身後走進院子時，好幾扇門都開了條縫。
目光從那些縫隙裡漏出來，黏在他的背上。
最顯眼的是那個胖胖的老太太。
在普遍清瘦的年月裡，她那身顫巍巍的肉幾乎算得上一種宣言。
她站在自家門檻裡，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攥著塊灰撲撲的抹布。
他們的目光有過短暫的交彙——他看見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先是閃過某種灼熱的光，像餓久了的人看見食物，但很快那光就熄滅了，變成一種小心翼翼的躲閃。
她甚至往門裡縮了縮，讓那片陰影把自己吞進去大半。
舊社會活過來的人最懂看風向。
她認得陪同來的街道主任，更認得片警肩上那兩道杠。
而走在前麵的那對夫婦，雖然冇穿製服，但走路時腰背挺直的姿態，說話時那種不經意的停頓，都讓她把已經到了嘴邊的哭嚎嚥了回去。
農村戶口像根看不見的繩子，拴在她的腳踝上。
她知道什麼時候該撒潑，什麼時候該閉嘴。
“賈大媽啊。”
他把筆重新按到紙上，線條繼續延伸，“她也就是問問。
院裡住著，總得知道新鄰居是做什麼的。”
“你可小心點兒。”
那張瘦長的臉湊近了些，呼吸裡帶著食堂午飯剩下的白菜味兒，“那老太太精著呢，專挑軟柿子捏。”
他冇接話，隻是把描完的圖紙輕輕挪到一邊，又從抽屜裡抽出一張新的。
日光燈管嗡嗡作響，在紙麵上投下青白的光。
窗外傳來遠處車間機床運轉的悶響，一下一下，像這個時代平穩而沉重的心跳。
父母和街道辦的人離開後，賈張氏那邊一直安安靜靜的。
不知是她自己收斂了，還是易中海提前敲打過，總之她很少再湊到劉華跟前。
劉華漸漸覺得，這個四合院和他記憶裡那本小說描寫的並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