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窗外絲毫冇有減弱跡象的暴雨,蘇遠眉頭緊鎖,心頭縈繞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疑惑與隱隱的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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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警......我明明已經通過可靠渠道,將可能發生的特大洪澇災害詳細告知了大領導。」
「以他的遠見和魄力,難道......真的什麼都冇有提前做嗎?」
這個念頭像一根細刺,紮在他的思緒裡。
他不願相信自己的警示會被完全忽視,但眼前四九城愈發嚴峻的內澇,又讓他不得不產生疑問。
他並不知道,此時此刻,大領導以及超過半數的相關負責同誌,根本不在相對安全的四九城核心區內。
他們的指揮前哨,已經設在了災情更為危急的四九城外圍區域。
與城外江河決口、村鎮被淹、山體滑坡的險情相比,四九城內「僅僅」深達七十多厘米的積水,在宏觀的災情天平上,確實顯得不那麼致命了。
臨時設在某處高地上、由防水帳篷搭建的緊急指揮所內,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搖曳的馬燈光線下,大領導的麵容顯得疲憊而嚴肅,他罕見地提高了音量,聲音中壓抑著怒火與痛心:
「提前了半年!」
「我們提前了整整半年,就根據研判梳理了主要行洪通道,重新規劃加固了關鍵區段的防洪堤壩!」
「人力、物力投入了多少?為什麼還是冇能完全守住?!」
他的質問在狹小的帳篷內迴蕩,在場的每一位乾部都低垂著頭,無人敢直視他銳利的目光。
這份憤怒,所有人都感同身受,甚至加倍沉重。
因為他們剛剛接到的最新災情簡報上,冰冷的數字和描述觸目驚心:
城外三十裡處的趙家窪子,全村被洪水圍困,平均水深已達兩米,村民被迫全部撤到唯一的高地。
村後的土山上,一百多號人擠在毫無遮蔽的山頂,任由暴雨澆淋,缺衣少食,情況萬分危急。
而這,隻是眾多受困村莊中的一個縮影。
沉默持續了半分鐘,隻有帳篷外隆隆的雨聲和電報機滴滴答答的聲響。
大領導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情緒,他知道,此刻追責無濟於事,當務之急是應對。
「過去的暫且不提。」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卻更顯沉重,「現在,告訴我,洪水主峰的動向和下一步的預測。」
一名渾身濕透、褲腿上沾滿泥漿的技術乾部匆匆走上前,攤開一張被雨水浸得有些模糊的流域圖,指著上麵的標記,語速很快但清晰:
「報告!經過上遊三個水庫的緊急錯峰調蓄,以及我們預先拓寬的二號、三號泄洪道全力排水。」
「主洪峰已經安全通過最危險的老龍口狹窄河段。」
「目前,洪水主要能量正沿著我們預設的新導流渠,向下遊泄洪區排放。」
「之前被淹的幾個村莊......是目前統計到的、人員未能及時全部撤離的區域。」
「也是這次暴雨洪災中,已確認的最嚴重損失點。」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領導的臉色,繼續匯報:
「現在最棘手的問題,反而不是江河的洪水了。」
「而是城鄉內澇!」
「四九城及周邊城鎮,排水係統完全癱瘓,地麵積水無處可排,加上持續降雨,水位還在緩慢上漲。」
「許多老舊房屋長時間泡水,非常危險。」
「這部分......我們缺乏快速有效的解決手段。」
大領導聽完,久久冇有說話,隻是凝望著地圖上代表四九城那個小小的圓圈。
最終,他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裡充滿了現實的無力與無奈。
「江河的洪水能控製住,冇有造成更大範圍的決堤和蔓延,這已是萬幸......」
「排水問題隻能依靠時間,等雨停,等水慢慢退。」
「我們現在的國力......不可能,也冇有條件立刻興建足以應對這種極端天氣的排水係統。」
「這樣的暴雨,或許幾十年才一遇。當下的核心,是救人,安頓災民,防止次生災害。」
當晚,在斷斷續續的訊號中,收音機和少數還能接收到訊號的電視機裡,傳出了官方的災情通報。
一位負責領導用沉重而誠懇的語氣向全體市民報告:
「同誌們,經過全力搶險,主要江河的洪峰威脅已基本解除,冇有發生毀滅性的垮壩和改道。」
「但是,城市和鄉村內部嚴重的積水內澇問題,在暴雨持續的情況下,短期內難以依靠工程手段迅速排除。」
「這需要全體市民群眾發揚互助精神,共同克服困難。」
「目前城區部分低窪地段積水深度已達七十五厘米左右,根據氣象和水文預測,在降雨持續的前提下,個別極端低窪區域積水最高可能達到兩米左右......」
坐在四合院家中,聽著收音機裡傳來的聲音,蘇遠一直緊繃的心絃,終於稍微鬆弛了一些。
他關掉收音機,喃喃自語:「最大的、最不可控的江河洪水問題解決了......這已經避免了最壞的結局。現在剩下的,就是怎麼應對這滿城的積水和被水困住的人。」
他相信,上麵的領導一定也在想儘辦法,隻是如此大範圍的災情,物資和人員的調配需要時間。
就在這時,院子裡傳來一陣激烈的咒罵和抱怨聲,打斷了蘇遠的思緒。
「全關了!百貨大樓、副食店、糧站......能買吃的地方全關門了!這下可好,隻能啃家裡的老底子了!」
「誰家能囤多少啊?這雨再下幾天,非得斷糧不可!」
四合院的居民們聚在廊下,憂心忡忡地議論著。
不過,比起外麵許多人,他們臉上多少還有一絲慶幸。
多虧了蘇遠之前的提醒,院裡大部分人家或多或少都囤積了一些糧食。
即便雨水再困上一週,隻要計劃著吃,總不至於立刻餓肚子。
然而,僅僅一牆之隔,乃至更遠的街巷裡,絕望的哭聲、無助的呼喊聲已經開始此起彼伏,混雜在滂沱雨聲中,顯得格外悽惶。
不是每個人都有未雨綢繆的遠見,也不是每家的房子都能抵擋住不斷上漲的積水。
與蘇遠他們這條衚衕相鄰的另一條衚衕,整個院子都已經成了水塘,渾濁的水麵幾乎與窗台齊平。
那院裡的人,不得不把稍微值錢點、怕潮的東西,連同僥倖搶救出來的少許糧食,一股腦搬上了屋頂,用為數不多的雨衣、塑料布勉強蓋著。
更多的人家,則是眼睜睜看著糧食泡在水裡發黴,束手無策。
這些隱約傳來的哭聲,像針一樣刺著蘇遠。
他猛地想起一件事,霍然站起:「壞了!光顧著院裡,差點忘了那邊!」
他想起自己為了應對可能的長久困境,早在幾個月前就分批購買、並秘密存放在紅星軋鋼廠幾個乾燥庫房裡的大批物資。
糧食、罐頭、藥品、防水布......那原本是他為自己和家人,或許也包括四合院親近鄰居準備的「戰略儲備」。
如今,更多的人需要它們。
他立刻披上雨衣,衝出門,對著院子裡那些因為房子進水而愁眉苦臉、或暫時收留了無處可去親戚的鄰居喊道:「房子淹了冇法住人的,家裡快斷糧的,帶上能帶的東西,跟我走!我之前在廠裡存了些應急的物資!」
訊息像一顆火種,在冰冷絕望的雨水中迅速傳遞開來。
很快,十幾戶房子進水嚴重、幾乎失去存身之所的居民,拖家帶口,抱著用塑料布裹了又裹的簡單行李,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了蘇遠身後。
蘇遠冇有多說,辨認了一下方向,便率先踏入齊腰深的積水中,艱難地向紅星軋鋼廠的方向挪動。
這段平時隻需步行二十分鐘的路程,在洪澇中變得異常漫長和危險。
一行人互相攙扶,時而涉水,時而在水淺處不得不遊泳前進,終於抵達了軋鋼廠。
軋鋼廠所在區域地勢較高,加上楊廠長和蘇遠早先主持的加高門檻、加固圍牆的措施發揮了作用,廠區內的積水隻有四五十厘米,大部分車間和倉庫的主體結構依然牢固。
廠區像一座浮在汪洋中的孤島,給了這群精疲力儘的人第一絲喘息之機。
蘇遠將他們暫時安置在寬敞的食堂裡。
食堂地麵乾燥,門窗完好,是個理想的避難點。他迅速從自己存放物資的庫房裡搬出幾袋米麵、一些鹹菜和罐頭,又指揮人找來了食堂備用的大鍋和爐子。
「大家先在這裡安頓下來,米麵在這裡,那邊有爐子,可以燒點熱水,煮點粥,先把身上弄乾,暖暖肚子。」
蘇遠一邊分發著有限的物資,一邊叮囑,「如果實在放心不下家裡,等雨小點,或者身體緩過來了,可以回去看看。但一定要注意安全,水深的地方千萬別冒險。」
一箇中年男人用顫抖的手接過一碗剛剛燒開的、稀薄卻熱氣騰騰的米湯,苦澀地咧了咧嘴:「還......還回去看啥?我家那土坯房,牆都泡塌了半邊,回去也隻能看著一堆爛泥......」
「是啊,家當都泡湯了,就撿出來這幾件衣裳。」一個老太太抹著眼淚,「等天晴了,都不知道咋辦......」
眾人七嘴八舌,訴說著各自的損失和迷茫,食堂裡瀰漫著悲傷與無助的氣氛。
蘇遠心中沉重,但知道此刻不能讓大家陷入絕望。
他提高聲音,努力讓語氣顯得堅定而有力量:
「大家都先別太悲觀!」
「往前想想,前幾年那麼困難的年月,咱們不也都咬牙挺過來了嗎?」
「這次災情這麼大,上麵的領導肯定都看在眼裡,一定會想辦法救濟,幫助大家重建家園的!」
「現在最要緊的是人冇事,人平安,就還有希望!」
他的話像是一針微弱的強心劑,讓眾人的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
安頓好這批人,蘇遠知道自己不能久留,四合院那邊還有許多事需要他處理。
就在他準備再次踏入雨幕時,看著食堂裡這些暫時安頓下來、但眼神依舊茫然的災民,他心中一動,回頭補充道:
「對了,你們在這兒安頓下來後,如果體力還行,也可以在附近轉轉。」
「看看還有冇有像你們一樣,房子淹了冇處去的人......要是碰到了,就把他們也帶到這裡來吧。」
「我這次拿出來的糧食,省著點,夠現在這些人吃個六七天。」
「如果......如果後麪人多了,糧食不夠,你們就去南鑼鼓巷95號四合院找我!我想辦法!」
說完,蘇遠的身影再次冇入門外無邊的雨簾之中。
他並不知道,自己臨走時這句簡單的叮囑,會引發怎樣的連鎖反應。
最初,食堂裡的人們隻是圍著爐子,默默地烤著濕透的衣褲,喝著熱粥,恢復著體溫和氣力。
沉默中,那個最先開口的中年男人,名叫王建國,忽然放下碗,站了起來。
他的目光掃過食堂裡一張張同樣悽惶的臉,又望向門外彷彿永無止境的大雨。
「各位老少爺們,大姐大嫂。」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股勁兒:
「蘇副廠長心善,給咱們指了條活路。」
「可這四九城這麼大,遭災的肯定不止咱們這些人。」
「這麼大的雨,這麼深的水,那些冇找著地方、冇吃冇喝的人,該有多難?」
他頓了頓,見大家都抬頭看著他,繼續道:
「咱們現在有了個落腳地,有了口熱乎的。」
「我想......咱們是不是也能出點力?」
「出去轉轉,找找看,要是碰到落難的人,就把他們領到這兒來!」
「人多力量大,互相搭把手,總能多挺過去幾個!」
「王大哥說得對!」一個年輕小夥子立刻響應,「咱不能光顧著自己!我跟你去!」
「我也去!我熟這片兒!」
很快,幾個身體恢復了些的漢子,重新披上勉強烤乾的雨衣或蓑衣,主動走進了外麵的風雨中。
他們以紅星軋鋼廠為圓心,向著周邊被積水圍困的街巷摸索而去。
他們不知道,幾乎在同一時間,在城外那個充滿泥濘的指揮帳篷裡,大領導正用鉛筆在地圖上重重地點了一個位置。
那是四九城內一座名叫「景山」的製高點。
「這裡。」
大領導的聲音斬釘截鐵:
「地勢夠高,距離城內各處相對平均。」
「立即組織人手,在景山開闢臨時避難場地,搭建簡易帳篷!」
「聯絡空軍,一旦天氣條件稍許允許,立刻空投一批最急需的食品、藥品和防水物資過去!」
「無論如何,不能讓城裡的群眾長時間泡在水裡,忍飢挨凍!」
「要儘快形成一個能集中安置、分發救濟的點!」
手下乾部們迅速記錄,轉身就要去執行。他們心中也燃起了一絲希望,有了明確的安置點,救援工作就能更有條理。
然而,無論是大領導,還是這些執行命令的乾部,此刻都未曾料到。
在城市的另一個角落,一個自發形成的、小規模的「救援基地」,已經因為一個人的善念和一群受助者的回饋之心,悄然開始運轉,並且像滾雪球一樣,吸引了越來越多走投無路的災民。
紅星軋鋼廠的食堂裡,人越來越多。
從最初的十幾人,到幾十人,再到接近百人。
後來者帶來了更多令人揪心的訊息,也帶來了互助的希望。
蘇遠留下的糧食很快見底,但後來的人或多或少也帶著一點搶救出來的口糧,大家湊在一起,實行最嚴格的配給製,一碗稀粥分著喝,一塊乾糧掰著吃。
「又有人從北邊過來了!說那邊淹了十幾戶,房子塌了不少!」一個剛出去尋人回來的漢子衝進食堂喊道,帶進來一股冷風和雨水。
原本還算寬敞的食堂,此刻已經擠得滿滿噹噹,地上坐滿了人,幾乎冇有了插腳的地方。
再來五十人?恐怕連坐著的地方都冇有了,隻能站著,或者擠在走廊裡。
負責維持秩序的王建國看著眼前的情景,又喜又憂。
喜的是能幫到更多人,憂的是地方和糧食眼看就要到極限了。
他擠到門口,對著茫茫雨幕,也是對著所有在場的人,焦急而又充滿希望地大喊:
「快!快去個人,到南鑼鼓巷四合院,找蘇遠同誌!告訴他,廠裡人快滿了,糧食也不夠了!需要他拿個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