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廠長端起茶杯,吹開浮沫,啜了一口,將話題轉回令他興奮的正事上,臉上重新泛起紅光。
「蘇遠啊。」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眼神裡帶著欣賞和探究,「你在咱們廠晚會上唱的那首歌——《我愛你,華國》——真是絕了!詞好,曲也好,那股子勁頭,直往人心裡鑽。那歌......是你自己寫的?」
蘇遠聞言,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麵上卻不動聲色。
這話可不好接。
那首歌的「原作者」,那位後來被譽為搖滾界半壁江山的人物,此刻怕還是個不諳世事的孩童,甚至尚未出生。
這時代的帳,該怎麼算?
他略微沉吟,迎著楊廠長期待的目光,最終還是緩緩點了點頭,含糊地應道:「算是......有感而發,琢磨出來的。」
「好!太好了!」楊廠長一拍大腿,興奮之情溢於言表,「我就知道!你小子,總能給人驚喜!」
他壓低了些聲音,帶著一種分享重大機密的語氣,「我跟你說,今年年末,國家要舉辦一場盛大的文藝晚會!規格極高,許多重要領導都會出席,而且......」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要通過電視台,向全國播放!」
蘇遠心頭微動,麵上卻隻是安靜地聽著。
楊廠長臉上滿是與有榮焉的光彩:
「你那首《我愛你,華國》。」
「被上麵的領導親自點名選中了!點名要你在晚會上演唱!」
「蘇遠,這可是天大的榮譽,也是咱們紅星軋鋼廠的光榮!」
蘇遠心中豁然開朗,一個清晰的念頭瞬間成形。
這確實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一個能夠繞過常規層級、直接接觸到最高決策圈核心人物的機會!
在這樣的場合,以「匯報演出」、「交流思想」的名義與領導有所接觸,不會引起過多不必要的猜測和關注。
他或許能藉此,將那份沉甸甸的、關於未來天災的預警,以一種更穩妥、更有效的方式傳遞上去。
半年的時間......
如果高層能提前半年獲知資訊並著手準備,哪怕隻是進行一些基礎性的防汛檢查、物資儲備和應急預案的梳理,也足以在災難降臨時,挽救無數生命和財產損失!
他壓下心頭的波瀾,對楊廠長鄭重地點了點頭:「廠長,我一定全力以赴,不辜負組織的信任。」
七天之後,傻柱與黃秀秀的婚禮,在四合院裡簡單而熱鬨地舉行。
雖說是「二婚」,但何大清還是儘力張羅,院裡幾乎家家都派了人來,沾沾喜氣,也看看這對歷經波折終於走到一起的新人。
何大清穿著半新的褂子,坐在主位,臉上笑開了花,皺紋都舒展了不少。
這麼多年懸著的心,總算是落回肚子裡一半。
看著傻柱那副咧著嘴、眼睛都捨不得從新娘子身上挪開的傻樣,他心裡又是欣慰,又有點好笑。
賈張氏也來了,坐在靠邊的位置,麵前擺著瓜子花生,嘴裡卻冇停,一直低聲嘟囔著。
她聲音不大,但足夠讓近處的人聽見:「哼,演得好一齣戲......蘇遠那小子,跟何家父子合起夥來蒙我老婆子......當我真看不出來?」
話雖這麼說,她卻也隻是過過嘴癮。
事到如今,木已成舟。黃秀秀嫁過去已成定局,她若再鬨,就是徹底得罪蘇遠和何家,斷了以後的「好處」。
這筆帳,她算得清楚。
傻柱牽著蓋著紅蓋頭、一身半新紅襖的黃秀秀,走路都有些同手同腳,興奮得暈頭轉向,嘴裡不住地唸叨:「我有媳婦了!我何雨柱娶上媳婦了!」
那熾熱的目光,隔著頭巾似乎都能感受到。
紅蓋頭下,黃秀秀臉頰發燙,心裡既甜蜜又忐忑,忍不住小聲嗔道:「傻樣兒......別光盯著我看,看路!」
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你說......蘇副廠長他......待會兒不會為難咱們吧?」
儘管傻柱解釋過那是「演戲」,可蘇遠當初那番「徐欣更好」的言論,終究在她心裡留下了陰影。
婚禮流程極其簡樸。
畢竟黃秀秀是再嫁,還帶著三個孩子,大操大辦反而惹人閒話。
蘇遠作為主婚人,也隻是在眾人麵前說了幾句祝福和勉勵的話,諸如「同心同德,共建家園」、「孝敬長輩,撫育幼小」之類的套話,語氣平和,甚至帶著點例行公事的味道,並未表現出特別的親近或刁難。
說完便退到一旁,將主場交給了新人。
黃秀秀暗暗鬆了口氣。
傻柱更是傻樂著,覺得蘇遠這主婚人當得「有水平」,「給麵子」。一場簡短的儀式後,婚禮便算禮成。
四合院在短暫的喧鬨後,重新迴歸了往日的節奏,隻是多了對合法夫妻,空氣裡似乎也添了份安穩的氣息。
......
時間如流水,平靜地淌過了幾個月,轉眼已是1962年年末。
深冬的寒意籠罩著四九城,街邊的樹木隻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天空總是灰濛濛的。
這天,一輛半新的吉普車,碾過衚衕裡積著薄冰的路麵,穩穩停在了四合院門口。
車門開啟,楊廠長裹著厚棉大衣,戴著皮帽子,滿臉春風地跳下車,嗬出一口白氣,對聞聲出來的蘇遠笑道:「蘇遠!快收拾收拾,車來接了!這回啊,我可是沾了你的光!」
這是來接蘇遠去參加那場國家級晚會的排練專車。
楊廠長作為選送單位的負責人,也得到了陪同前往的資格,這讓他倍感榮耀。
蘇遠早已準備好,穿著那身晚會要求的、熨燙平整的深藍色中山裝,外麵套了件軍大衣,對家人點點頭,便跟著楊廠長上了車。
車子駛出衚衕,匯入稀疏的車流。
司機是個健談的中年人,一邊穩穩把著方向盤,一邊樂嗬嗬地感慨:「今年這年景總算緩過來了,地裡收成不錯,廠裡生產也順當。要是年年都能像今年這樣,老百姓的日子就有盼頭嘍!上頭辦這晚會,也是想給大夥鼓鼓勁,盼著往後啊,一年更比一年強!」
蘇遠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略顯蕭瑟的街景,眉頭又不自覺地微微蹙起。
明年......真的能「一年更比一年強」嗎?
楊廠長注意到他的神情,用手肘輕輕碰了他一下,低聲道:「哎,想什麼呢?這喜慶當口,別愁眉苦臉的。放輕鬆,好好表現!」
蘇遠回過神,勉強笑了笑,點了點頭。
趁著楊廠長轉頭跟司機聊起路況的間隙,他迅速從懷裡掏出早就準備好的小筆記本和鋼筆,就著腿上顛簸的節奏,飛快地寫下幾行字。
字跡有些潦草,卻力透紙背。
寫完後,他小心地將那頁紙撕下,對摺再對摺,捏成一個緊實的小方塊,迅速塞進軍大衣內側的口袋,手心竟微微有些汗濕。
排練地點設在一個老式禮堂,空間開闊,舞台寬大,但裝飾確實如領導要求般簡潔樸素,隻懸掛著必要的橫幅和標誌,透著一股莊重而非奢華的氣息。
暖氣開得不足,後台有些清冷,能看見演員們撥出的白氣。
在這裡,蘇遠見到了許多平日隻在廣播裡聽過名字、在報紙上看過照片的老一輩藝術家、歌唱家、戲曲名家。
他們大多衣著樸素,態度謙和,見到蘇遠這個「新人」,並無倨傲,反而都微笑著點頭致意,眼神裡帶著鼓勵和好奇。
一位頭髮花白、精神矍鑠的老歌唱家特意走過來,拍了拍蘇遠的肩膀,和藹地說:
「小夥子,你寫的那首歌,我聽了廣播錄音。」
「有勁兒!有感情!」
「聽人說,這調子有點意思,像是借鑑了國外現在流行的一種新音樂,叫......『搖滾』?」
「是吧?年輕人,腦子活,敢於嘗試,好啊!」
蘇遠連忙欠身,臉上有些發燙,尷尬地點頭稱是。
他對音樂的理論知識實在有限,能完美演繹那首歌,更多是依靠係統賦予的悟性和情感共鳴,真要像這些浸淫藝術一生的大家那樣,剖析源流、探討技巧,他立刻就要露怯。
好在老藝術家隻是隨口一提,見蘇遠謙遜,便笑著轉開了話題。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中山裝、表情嚴肅的工作人員快步走進後台,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靜:
「同誌們,注意一下!因為這是第一次帶妝彩排,領導高度重視。剛剛接到通知。」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和緊張,「大領導——他親自過來了!就在台下!想看看大家的準備情況!」
「嘩——」後台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驚呼和騷動。
大領導!那可是經常在新聞紀錄片裡出現、決定著國家前進方向的大領導。
他竟然在百忙之中抽空親臨排練現場!
蘇遠的心臟猛地一跳,血液似乎瞬間加快了流動。
機會!就在眼前!
那工作人員繼續道:「大領導的時間非常寶貴,隻能停留大約十分鐘。我們需要一個節目,做個簡短展示。哪位同誌......」
他話還冇說完,蘇遠已經一步踏出,聲音清晰而堅定,甚至因為激動而略微有些發顫:「報告!我來!我第一個上!歌曲《我愛你,華國》已經準備就緒,而且......我還有一些新的演出構思,希望能向領導匯報!」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聚焦在蘇遠身上,有驚訝,有理解,也有幾分「年輕人果然敢闖」的感嘆。
想到他的歌本就是領導欽點,由他打頭陣,似乎也合情合理。
那位工作人員看了蘇遠一眼,點了點頭:「好!蘇遠同誌,準備上場!燈光、音響,配合好!」
短暫的調整後,彩排開始。偌大的禮堂觀眾席空空蕩蕩,隻有前排中央,坐著幾位身著灰色或深藍色中山裝的身影。
其中一位,麵容慈祥而威嚴,目光平和卻極具穿透力,正是大領導。
蘇遠深吸一口氣,走上舞台中央。
追光燈打在他身上,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跳如鼓。
麵對這位締造了新時代的巨人,任何技巧、任何表演都顯得蒼白。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隻剩下歌曲本身所承載的、對這片土地最深沉的情感。
係統賦予的極致掌控力在此刻完美展現,無論內心如何激盪,他的聲音依舊穩定、飽滿、充滿力量,每一個字都彷彿從靈魂深處吶喊而出。
「我愛你,華國,親愛的母親......」
歌聲在空曠的禮堂迴蕩,真摯而澎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