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年輕的周小雲而言,這個風雪交加的年三十,無異於一扇沉重而華麗的大門在她麵前訇然中開,門後是一個與她過往二十年認知截然不同、甚至有些光怪陸離的世界。
她原本的生活,是供銷社櫃檯後那方寸天地裡整齊的貨架、有限的商品、同事們錙銖必較的閒聊,以及回家路上看到的、為了一兩肉、半斤油而排起長隊的麵孔。
那是一個物資匱乏年代裡清晰而堅硬的現實,像一層透明的玻璃罩子,將所有人的生活都框定在某種緊繃的尺度裡。
然而,眼前這個溫暖如春的廳堂,以及廳堂裡這群談笑自若、姿容出眾的女子,卻像是來自另一個時空的投影。
她們之間的關係,那種微妙而和諧的相處氛圍,讓周小雲隱隱想起小時候聽老人講述的、舊式大家族裡妻妾和睦的故事。
當然,這個聯想讓她自己都嚇了一跳,趕緊將這個荒誕的念頭壓下去。
可那種超越普通鄰裡朋友、彼此間流淌著無需言明的親密與默契,卻是實實在在的。
更不用提那位年輕得匪夷所思的「婆婆」張桂芳,這本身就足以顛覆任何常識。
如果說這些還隻是人際關係的迷霧,那麼緊接著映入眼簾的一切,則是在物質層麵給了周小雲更為直觀、也更具衝擊力的震撼。
當她的目光掠過廚房裡那張寬大的案板,以及旁邊幾個正被女人們圍著的、裝得滿滿的盆缽時,她的呼吸幾乎為之停滯。
肉!
好多肉!
那不是供銷社裡偶爾出現、需要特供票證且薄薄一層的「肉」,而是實實在在的、肥瘦相宜的豬肉塊,堆在盆裡像座小山。
旁邊另一隻盆裡,是紋理清晰、色澤鮮紅的牛肉。
還有斬成塊、帶著皮色油光的雞肉。
幾條肥碩的鯉魚正躺在水盆裡,腮蓋微微翕動,顯示著驚人的新鮮。
這已經超出了周小雲對「豐盛」二字的理解。
然而,最讓她瞳孔收縮、幾乎要低撥出聲的,是角落一個特製木桶裡,那幾隻正緩緩吐著泡沫的「怪物」——那是幾隻蟹殼有臉盆口大小、揮舞著猙獰巨鉗的青黑色大螃蟹!
在這個季節,在這個連雞蛋都成了緊俏貨的四九城,這玩意兒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這已經不是「有錢」能解釋的了。
事實上,這頓遠超規格的年夜飯,是秦淮茹的主意。
她知道陳雪茹、林文文、梁拉娣她們都不是外人,或多或少知曉蘇遠的非凡之處。
既然是自家人一年到頭難得的大團聚,何不索性放開手腳,讓大家真正暢快一回?
她跟蘇遠提了,蘇遠隻略一沉吟便點了頭。
秦淮茹於是拍板:
「既然要辦,就辦得像個樣子!」
「把能弄到的好東西都拿出來,咱們關起門來,熱熱鬨鬨吃一頓真正舒坦的年夜飯!」
她甚至想好了說辭,萬一有極親近的鄰居問起,就推說是各地朋友湊巧捎來的年禮。
至於豆豆、誠誠這些孩子,隻需反覆叮囑他們「家裡的好東西是秘密,出去不能告訴小朋友」,便也問題不大。
大雪封門,正是圍爐團聚、享受這不合時宜的豐盛的最佳理由。
此刻,秦淮茹、陳雪茹、梁拉娣幾人正化身最乾練的廚娘,在廚房與客廳間穿梭忙碌。
那些令人咋舌的食材,在她們手中被熟練地處理著。
剁肉餡的篤篤聲、刮魚鱗的沙沙聲、拆蟹肉的細微聲響,匯成一支奇特的、屬於豐饒之家的廚房交響曲。
周小雲看得眼花繚亂,她注意到,這些「姐姐」們動作之嫻熟、手法之精妙,絕非尋常家庭主婦可比。
切肉時下刀精準利落,片魚時薄厚均勻如一,甚至連處理那駭人的大螃蟹,也顯得舉重若輕。
有這樣一群人在,操辦這頓盛宴自然遊刃有餘,隻是那籌備的過程本身,就已是一場視覺的盛宴,足以讓第一次見識的周小雲和秦衛東目瞪口呆。
秦衛東顯然也被這陣仗震住了,但他好歹來過幾次,多少有些心理準備,隻是暗中扯了扯周小雲的衣角,示意她穩住。
周小雲此刻才徹底明白路上他那句「看到什麼都別驚訝」的分量。
這裡的一切,從人,到物,到氛圍,任何一件單拎出來,都足以成為街談巷議中轟動一時的奇聞,足以「驚掉別人的下巴」。
她努力吞嚥了一下,強迫自己將目光從那些不可思議的食材上移開,學著秦衛東的樣子,試圖融入這忙碌而歡樂的氛圍,儘管心頭那份驚濤駭浪久久無法平息。
女人們一邊手上不停,一邊輕聲閒聊著,話題從衣料款式、孩子趣事,漸漸轉向了一些聽起來更不尋常的內容。
周小雲大多是安靜地聽著。
直到秦淮茹一邊利落地將蔥薑切成細末,一邊轉向坐在客廳八仙桌旁慢條斯理喝著茶的蘇遠,開口問道:
「蘇大哥,前幾天林姐私下和我提了一嘴,說上麵……工業部那邊,有領導找你談話了?」
「聽意思是,想調你過去,去了就直接負責一個局,是這麼回事嗎?」
這話一出。
裡忙碌的幾位女子,陳雪茹、梁拉娣,甚至包括安靜坐著的林文文,都不約而同地放緩了手中的動作,或抬起了頭,將目光投向蘇遠。
就連正在逗弄孫子的張桂芳,也投來了關切的一瞥。
顯然,這並不是一個秘密,但在這樣的家庭場合被正式提起,還是帶著一種特別的意味。
蘇遠放下手中的白瓷茶盞,杯底與桌麵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他臉上冇什麼波瀾,依舊是那副淡然的神情,彷彿在討論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嗯,是有這麼回事。」他語氣平和,「楊部長親自跟我談的,說是部裡經過考察,覺得我可以在更大的平台上發揮作用。去了,就是局長。」
「那可是跳著級的提拔啊!」梁拉娣忍不住插了一句,她性格直爽,眼裡帶著佩服,「多少人熬一輩子都熬不到的位置......」
她的話也道出了在場許多人的心聲。
蘇遠卻微微搖了搖頭,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秦淮茹好奇的臉上。「我推了。」
他簡簡單單三個字,卻讓氣氛為之一凝。
「推了?」秦淮茹睜大了眼睛,「為什麼呀?這多好的機會!」
蘇遠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辭,給出的理由卻聽起來頗為「官方」:
「也冇什麼特別的。」
「主要是覺得,現在這個形勢,在什麼位置上,其實差別冇那麼大。」
「軋鋼廠這邊我待熟了,一草一木,人事關係,處理起來都得心應手。」
「工作嘛,在哪裡都是為國家和建設出力,在軋鋼廠腳踏實地做些實事,我覺得也挺好。」
這理由冠冕堂皇,挑不出錯,甚至顯得謙虛謹慎。
但在座的,哪個不是心思剔透之人?
陳雪茹眼中閃過思索,林文文嘴角微微一動,似有深意。
她們都敏銳地察覺到,這絕非全部的原因。
蘇遠的性格她們瞭解,絕非畏懼挑戰或能力不足之人。
他如此果斷地放棄一條顯而易見的青雲之路,背後必然有更深層的、不便明言的考量。
秦淮茹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
她蹙起秀氣的眉頭,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帶著幾分不確定問道:
「蘇大哥,你這麼說……」
「那我這邊,是不是也該照著這個意思來?」
「前些天,李副區長——就是李民生,他也找我透了點風。」
「說區裡、甚至市裡,都覺得我年輕,在街道工作上表現也算突出。」
「有想進一步培養、調我到區裡或者市裡相關崗位鍛鏈的想法。」
「你說,我要不要也……推掉?」
她這話問得直接,也將自己前途的抉擇,自然而然地繫於蘇遠的判斷之上。
這既是信任,也暗示著她隱約感知到了某種風向。
蘇遠抬起眼,看向秦淮茹。
他冇有過多解釋,隻是清晰地給出了自己的建議:
「我覺得,你留在街道辦,把主任的工作做好,就挺好。」
「這個位置,承上啟下,貼近群眾,最能鍛鏈人,也最踏實。」
冇有長篇大論的分析,冇有形勢政策的解讀,就這麼簡單一句話。
但秦淮茹聽了,卻像是吃了定心丸,緊蹙的眉頭舒展開來,乾脆利落地點頭:
「行,我明白了。」
「回頭我就找個合適的理由,婉拒了上麵的好意。」
她對自己的認知很清醒,能在街道辦主任的位置上坐穩,很大程度上得益於蘇遠的支援和自己的努力。
但若說有多驚人的政績,那也談不上。
突然而來的晉升機會,多半是「夫人路線」的效應,是看蘇遠的麵子。
如今蘇遠自己選擇「蟄伏」,並暗示她也宜靜不宜動,她自然從善如流。
什麼「年輕乾部重點培養」的虛名,哪有蘇遠的判斷和家庭的安穩重要?
這番對話,雲淡風輕,彷彿在決定晚上是吃餃子還是吃麵條。
然而,其中涉及的內容......
輕易放棄工業部的局長職位,隨口推掉區市級的晉升機會。
若是傳揚出去,不知會讓多少在宦海沉浮、為半級職位絞儘腦汁的人驚掉下巴,直呼不可思議,甚至罵一聲「不識抬舉」。
但在這個溫暖而神秘的院落裡,在氤氳的食物香氣和女人們輕柔的話語聲中,它卻顯得如此自然而然,彷彿隻是這個特殊家庭內部一次關於「晚飯吃什麼」般的尋常商議。
一直豎著耳朵、心跳如鼓地聽著這一切的周小雲,此刻隻覺得臉頰發燙,手心微微冒汗。
她不是不懂這些話語裡蘊含的分量。
工業部的局長!
區市級的調動!
這些詞彙,距離她所在的供銷社櫃檯,距離她那些為了一張自行車票、一塊肥皂而興奮半天的同事們,實在太遙遠了,遙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事。
而在這裡,它們卻被如此隨意地談論、如此輕易地放棄。
她悄悄看向被眾人隱約圍繞著的蘇遠,那個看起來溫文爾雅、話不多的姐夫。
他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擁有如此不可思議的資源和人脈,卻又如此清醒甚至「保守」地規劃著名自己和家人的路徑?
這個家,這個院子裡的一切。
逆生長的婆婆,關係微妙的眾多出色女子,反季節的珍饈美味,還有眼下這關於驚人仕途機會的淡然取捨......
都在周小雲的認知體係裡轟然撞開一個大洞。
她所熟悉的世界,是計劃、是配額、是排隊、是小心翼翼地計算著每一分錢和每一張票證。
而這裡,彷彿存在著另一套法則,另一重天地。
這個年三十,對周小雲而言,註定是一次重塑世界觀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