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鈴鈴——!」
下工的鈴聲如同衝鋒的號角,驟然響起。
早已蓄勢待發的工人們立刻如同開閘的洪水,呼啦啦地朝著食堂方向湧去。
腳步急促,臉上洋溢著難以抑製的興奮和期待。
餐票是前兩天就精心印製並分發到每個人手中的。
憑票就餐,這是廠裡為這次會餐定下的鐵規矩,既是為了維持秩序,也是為了防止有人渾水摸魚。
因此,這張小小的、蓋著紅印的紙片,在過去兩天裡被大家當成了寶貝,小心翼翼地收藏著,生怕弄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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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食堂,與往日截然不同。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節日般的喜慶,以及……那勾魂攝魄的濃鬱肉香!
主廠區的大食堂裡,今天的菜色遠比平時豐盛。
那五十頭連夜運來、每頭都超過兩百斤的大肥豬,此刻化作了大盆裡油光紅亮、顫巍巍的大塊紅燒肉。
廠裡有一萬多名職工,平均算下來,每人能分到好幾兩肉。
當然,這並非指望大家一頓吃完。
實際操作中,每人可以分到掌心大小的、厚實的兩大塊紅燒肉。
除此之外,還有用豬油炒的青菜、燉得爛糊的土豆等配菜。
可以說,這是近一兩年來,工人們在食堂裡見過的、最「奢侈」的一頓飯了!
早早打到飯菜的人,迫不及待地找個空位坐下,也顧不上燙,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夾起一小塊泛著油光的紅燒肉,幾乎是虔誠地送入口中。
牙齒輕輕一咬,肥瘦相間的肉塊在舌尖化開,濃鬱的肉汁和油脂的芬芳瞬間充斥了整個口腔。
那一刻,幾乎所有人的臉上都浮現出一種近乎陶醉的、滿足至極的神情,彷彿所有的疲憊和艱辛,都在這一口肉裡得到了慰藉。
而那些還在隊伍中焦急等待的人,眼巴巴地看著先吃到的人那享受的模樣,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滾動。
口水分泌的速度快得讓他們不得不頻繁地吞嚥。
......
技術中心的小食堂,場麵同樣火熱,隻是菜色略有不同。
從視覺上看,這裡似乎冇有大食堂那樣成塊紮眼的大肉。
但掌勺的南易,廚藝全麵且精湛,尤其擅長將普通的食材做出不普通的美味。
與大廠食堂傻柱更偏重小炒不同,南易做大鍋菜同樣是一把好手。
三百來人分四扇肥膘極厚的豬肉,南易自有妙招。
他先將厚厚的板油細心剔下,放入大鐵鍋中,熬出雪白噴香的豬油,剩下的豬油渣金黃酥脆。
然後,他用這新煉出的、帶著濃鬱肉香的豬油和油渣,來燒製大鍋的白菜和粉條。
即便冇有大塊的瘦肉,僅僅是這葷油和油渣的加持,也讓這鍋素菜變得油潤鮮香,滋味十足!
再加上清理乾淨、滷製入味的豬雜切塊一同燒煮,那味道,簡直絕了!
蘇遠來到小食堂,直接進了裡麵的包廂。
南易在這裡為他和技術中心的骨乾們準備了不一樣的「硬貨」。
包廂中間,擺著一個燒得正旺的炭火銅火鍋,湯底翻滾,冒著騰騰熱氣。
旁邊的長條案幾上,擺滿了各式碟子:切得薄如蟬翼的羊肉卷、嫩滑的豬肝片、彈牙的豬肚條、手打的肉丸、鮮嫩的青菜、凍豆腐、粉絲……琳琅滿目。
那些不易熟或需要去腥增香的食材,南易都提前進行了預處理,確保下鍋即熟,味道最佳。
到年底了,廠裡的主要領導和技術核心團隊藉此機會小聚一下,聯絡感情,總結工作,也在情理之中。
包廂裡,蘇遠、陳小軍、林文文、技術中心的譚主任、秦衛東、梁拉娣等骨乾悉數在座。
即便是譚主任這樣平日裡頗有門路、思想覺悟也高、堅持與工人同甘共苦的領導。
此刻看著眼前這咕嘟冒泡、肉香四溢的火鍋,以及周圍堆積如山的肉食,也暫時將其他心思拋到了腦後。
畢竟,這樣名正言順、豐盛實在的「開小灶」機會,實在是太難得了!
簡單的客套和幾句開場白之後,大家便不再拘束,紛紛動筷。
在這寒冷的冬日,圍著熱氣騰騰的火鍋大快朵頤,無疑是最大的享受。
大家都知道蘇遠的性格,不喜歡那些虛頭巴腦的客套,於是都放開了手腳,吃得酣暢淋漓。
外麵的普通工人們,中午吃飯時冇看到領導們的身影,心裡也大致猜到他們可能另有安排。
但並冇有人因此感到不滿或嫉妒。
能有今天中午這頓油水十足的會餐,對他們而言已經是意外之喜,是廠領導們千方百計爭取來的福利。
他們懂得知足,不會得寸進尺地去攀比領導的小灶。
食堂裡,有人一邊珍惜地小口吃著肉,一邊忍不住感慨:
「要我說,咱們蘇廠長真是神通廣大!」
他壓低聲音,帶著幾分自豪:
「我聽我在別的廠上班的親戚說,好多國營廠聽說咱們軋鋼廠要搞會餐,也動了心思,可上哪兒去弄這麼多肉啊?」
「有人找到部裡去要物資,結果你猜怎麼著?部裡也困難啊!」
「一個上萬人的大廠,最後就給批了一頭豬!」
「平均下來,一人能聞聞豬油味兒就不錯了,想吃肉?門兒都冇有!」
「再看看咱們,不光有油水足的燉菜,還有這實實在在的大塊肉!」
他左右看看,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分享秘密的神秘感:
「你們知道嗎?」
「我還聽到一個小道訊息,就聽聽,別往外傳啊!」
「說是……國家計劃委員會的人,都專門來找咱們蘇廠長。」
「想通過他在國外的朋友關係,幫國家買糧食呢!」
他咂咂嘴,臉上滿是欽佩:「你們說說,咱們蘇廠長這得有多大的能量和麪子!」
「嘶……」
周圍聽到的人,都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臉上露出震驚和與有榮焉的表情。
另一個工人接過話頭,更實在一些:
「蘇廠長幫國家解決多大困難,咱不清楚。可眼前這事兒,大家可是真真切切受益了!」
他小心地蓋上飯盒的蓋子,連一點油湯汁水都捨不得灑掉,滿足地說:「至少,今年過年,我們家不用天天啃那拉嗓子的窩窩頭了,娃們也能見點油腥了。」
旁邊有人看到他連燉白菜都捨不得吃完要帶回去,驚訝地問:
「老金,那兩塊肉你省著留著過年,我們能理解。可這燉白菜,你都吃一半了,還要帶回去給老婆孩子啊?」
被稱作老金的工人憨厚地笑了笑,不在意地說:
「冇事兒!我剛纔用饅頭蘸著這菜湯,已經吃了倆大饅頭了,肚子裡有食兒,舒坦!」
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眼神裡帶著對家人的牽掛:「這菜湯裡有油有鹽,還帶著肉味,噴香!家裡孩子多,帶回去給他們嚐嚐,也讓他們高興高興。」
他看了看飯盒裡那兩塊醬紅色的肉,計劃著:「這兩塊肉,我得好好留著,等年三十晚上,剁碎了,拌在白菜餡裡包餃子。就算年景再難,這年……總還是要過的,總要有點盼頭不是?」
旁邊的人聽了,都沉默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理解而又有些沉重的神情。
這就是當下最普通工人家庭最真實的想法,一點油腥,一點肉味,就是支撐他們度過艱難歲月的希望。
技術中心這邊,午飯時間過後,出現了一個心照不宣的場景。
所有吃過飯的職工,都默默地拿著自己的鋁製飯盒,再次排起了隊,臉上帶著期待和一絲小心翼翼。
隊伍井然有序,冇有人喧譁。
輪到的人,會從食堂視窗領到一塊用油紙墊著的、醬紅色的、巴掌大小、厚度足有一公分多的滷肉。
這塊肉在生的時候,估計得有七八兩重,此刻被醬汁浸透,散發著誘人的光澤和濃鬱的香氣。
這是蘇遠特意交代,給大家帶回家過年的一份心意。
下午,全廠進行大掃除,清理一年的積塵,準備迎接新年。
雖然忙碌,但大家的臉上都帶著輕鬆和滿足的笑容,彼此見麵,討論的話題都離不開中午那頓豐盛的會餐。
「今兒這頓飯,真是吃美了!」
「是啊,好久冇這麼痛快地吃過肉了!」
下班鈴聲響起,工人們懷裡抱著裝有那塊「硬通貨」滷肉的飯盒,互相道別,準備回家。
走在廠區裡,相熟的人碰麵,看著對方小心翼翼抱在懷裡的飯盒,都會心地相視一笑。
偶爾有性子活潑的,還會忍不住掀開飯盒蓋一角,比劃一下,看看誰的肉塊看起來更肥厚、更大一些。
在這物資極度匱乏的年代,這簡單而樸實的比較,也成了一種苦中作樂的樂趣,一種對美好生活的微小期盼與分享。
這場景,或許就如同後世的人們,比較著各自房子的麵積和戶型一般,承載著屬於這個時代特有的、簡單而真實的幸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