掃盲班的人氣越來越旺,提問的居民也越來越多。
閻埠貴為了應對各種問題,每次課前都得花不少工夫準備。
這兩年下來,他不僅靠講課掙了些外快,連教學水平也肉眼可見地提高了。
最近一次教師評級,他評上了六級教員。
在紅星小學算是相當不錯的級別,每月工資四十七塊。
小學教員等級分十一級,最低的十一級每月才二十六塊五,十級也隻不過二十九塊。
和工人、技術員比起來,教師的待遇實在算不上好。
就拿許大茂來說,他剛通過最低階的放映員考試,雖然還冇正式上崗,可一旦有崗位,起薪就是三十五塊五。
很多教書多年的老師,都未必能拿到這個數。
閻埠貴能評上六級,還真得感謝掃盲班這個平台,讓他在評級時從容不迫、對答如流。
對蘇遠,他是打心底感激。
.......
蘇遠蹬著自行車回到羊管衚衕,車後架上還馱了袋白麪。
他提著麵走進院子時,丈母孃張桂芳正蹲在一旁打理花草。
天實在太熱,她穿了條「布拉吉」。
這是從北邊傳來的叫法。
其實就是連衣裙,寬鬆短袖、帶褶的裙襬,圓領簡單大方,碎花底紋,腰間繫著一條同色布帶。
這裙子是陳雪茹送的。
她的絲綢店什麼都做,見最近流行這個,就給家裡女性每人都裁了幾條。
起初張桂芳還不好意思穿,胳膊小腿都露在外麵,總覺得不自在。
可院裡其他人都換了裝,加上天氣悶熱,她最後還是試了試。
這一穿,效果出乎意料。
她本來底子就好,這半年又常吃係統出產的食物,氣色越來越好,身材也顯出來了。
鵝黃色的連衣裙襯得她麵板更白,盤起的髮髻露出一段纖細的脖頸,從背後看,簡直像個年輕姑娘。
蘇遠輕咳兩聲,有點不太自然地移開視線,轉頭對正在玩耍的京茹說:「京茹,去摘幾個瓜,用井水鎮一鎮,等會兒吃瞭解暑。」
張桂芳聽見聲音連忙站起身,理了理裙襬,有點不好意思。
看見蘇遠拎著的白麪,她輕聲說:
「家裡糧還夠呢……」
「現在外麵家家都吃二和麪,白麪摻棒子麵。」
「咱們這樣全吃細糧,會不會太招搖了?」
蘇遠放下袋子,語氣如常的說道:「吃白麪一樣能吃飽,糧食的事您別操心。」
他頓了頓,又解釋道:「不過聽說快發行糧票了,以後按人口定量。最近不少人囤糧,我就也備了一些。」
張桂芳點點頭,不再多問,拿起蒲扇扇風。
雖已傍晚,暑氣仍未散儘,她額角都是汗,臉頰泛紅,汗珠沿著脖頸滑進衣領。
蘇遠看在眼裡,心裡琢磨。
是該弄台電扇回來了。
他們幾個大人不怕熱,可京茹和丈母孃還是受不住。
尤其晚上睡覺,屋裡悶得根本睡不著。
這時京茹抱著幾顆香瓜從跨院回來。
那跨院麵積不小,之前隻種了些花草,張桂芳來了之後覺得浪費,就建議種點果樹和蔬菜,既方便吃,也能打發時間。
蘇遠自然冇意見,還特地弄來些係統培育的優質果苗和種子。
如今院裡結的果子個個飽滿水靈,叫人看了就嘴饞。
蘇遠讓京茹把瓜果裝進籃子,用繩吊進井裡冰著。
等瓜果鎮得涼透,秦淮茹和陳雪茹也下班回來了。
陳雪茹一進院就興沖沖地拿出兩雙小鞋,是之前黃秀秀送的那兩雙。
她遞給秦淮茹看:
「淮茹你看,這鞋做得巧吧?」
「正好咱倆一人一雙,等娃生了就能穿!」
蘇遠在一旁看得好笑,冇想到秦淮茹也一臉驚喜,兩人就著鞋樣討論起來,連花紋怎麼繡、以後誰穿哪雙都商量得認真。
等她們聊儘興了,一家人圍坐著吃井水鎮過的瓜果。
秦淮茹咬一口瓜,滿足地說道:「說來也怪,咱院裡自己種的水果,好像總比外頭買的香甜。」
陳雪茹也跟著點頭:「是啊,如今嘴都吃刁了。有時叫店裡夥計去買水果,總覺著冇家裡的好吃。」
張桂芳搖著扇子,忽然嘆了口氣:
「現在外頭多少人連棒子麵都吃不上嘍。」
「我今天出門,聽人都在說糧價漲得嚇人……」
「這才幾天功夫,價錢翻著跟頭往上躥!」
她這話引起了共鳴,幾人都點頭稱是。
蘇遠聽著,冇說話,眼神卻微微沉了沉。
.......
晚飯時,蘇遠跟陳雪茹聊起公私合營的進展。
秦淮茹和張桂芳起初不太清楚。
蘇遠就解釋了幾句,然後說:
「這是大勢,早晚都要走。」
「早點合營,反倒能爭取些主動。」
他轉向陳雪茹,語氣溫和了些:
「絲綢店和小酒館合營的事已經報上去了,李主任也同意了。」
「咱們這是全市頭一家,到時候要辦掛牌儀式,街道和區裡領導都會來。」
「你那兩家店,公方經理都由我兼任。」
陳雪茹知道,蘇遠是怕她心裡難受。
畢竟絲綢店是陳家幾代人的心血。
但她早就想開了,輕聲一笑:「你決定就好,我相信你的眼光。反正店交給你,我放心。」
她說得自然,桌上其他人也冇誰露出異樣。
就連張桂芳都一臉平靜。
她來這些日子,早看出陳雪茹和蘇遠關係不一般,也猜到陳雪茹肚裡的孩子是誰的。
但她並不介意。
她年輕時正值亂世,鄉下地主娶幾房太太的並不少見。
她反倒覺得,像蘇遠這樣有本事的男人,多幾個女人喜歡也正常。
陳雪茹這麼出色的姑娘都心甘情願跟著他,正說明蘇遠有魅力。
蘇遠自然不知丈母孃心裡這些念頭,繼續對陳雪茹交代:
「明天公方會計會進店清算資產。」
「合營之後盈利按『四馬分肥』來分,不過這裡頭還有操作餘地。」
「公積金和獎金金額是靈活的,等正式合營後,我會把公積金提至最高,用來擴大經營。」
「絲綢店潛力很大,值得好好拓展。」
他真正謀劃的,是明年全行業合營後的「定息」。
現在股東還能分紅,明年政策一變,就隻能拿定息。
年息百分之五左右,比存銀行高不了多少。
但隻要現在把規模做大,評估資產時就能占優。
比方說原本值一萬的店,做到十萬規模,定息就從五百變成五千。
店雖然交出去了,但這樣能最大限度減少損失。
他解釋得清楚,桌上幾人都聽明白了。
蘇遠又想起一事,對陳雪茹說:
「明天你跟徐慧真說一聲,小酒館打烊一天。」
「晚上我要在那請前門大街的糧店老闆們吃飯,談談糧價的事。」
陳雪茹眼珠一轉,笑得有些俏皮:
「這話還是你自個兒跟她說吧。」
「明天你不是要進店清算嗎?」
「你可是公方經理,正好順路!」
蘇遠無奈搖頭。
裁縫店和小酒館就隔幾步路,這女人分明是故意的。
秦淮茹有些擔心,輕聲問:「你請他們吃飯,是想到辦法壓糧價了嗎?現在街上人心惶惶的,糧價再這麼漲,怕要出亂子。」
蘇遠笑了笑:
「糧價高,那就把它壓下來。」
「我打算跟他們商量個公道價。」
「既讓糧商有賺頭,又不讓老百姓餓肚子。」
陳雪茹卻蹙眉: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
「我估摸他們冇那麼容易鬆口。」
「自古以來遇到這種時候,商人都趁機抬價。」
蘇遠冷笑一聲:「錢賺得再多,也得有命花才行。」
他話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寒意,桌上幾人都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