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淑香太清楚這年頭的艱難——棉花比金子還金貴。
家裡的棉衣棉被,都是拆了洗、洗了再縫,反反覆覆越發稀薄。
可即便這樣,也比許多人家強上不少,至少家裡尚有棉花可用。
這還是當年她出嫁時置辦得充足,否則早就不夠用了。
「還是去賣奶粉的地方更穩妥些,那兒定有現成的嬰兒衣物。」何雨柱堅持道。
「你身上有錢嗎?娘給你拿些。新衣裳就別去成衣鋪買了,買點棉花和布料回來便好——若是錢有富餘,娘也給你裁身新衣,瞧你這衣裳,補丁都打了好幾層了。」
「給我拿五塊大洋就夠。」何雨柱壓根不清楚眼下物價,隨口報了個數。
「五塊?娘給你拿十塊!東西若是買不著就趕緊回來——娘知你身手好,可如今外頭世道不太平,到處是挎槍的人,千萬別在外胡亂闖蕩。」
「知道了,娘。」何雨柱嘴上這般應著,心裡卻明鏡似的:「槍我手裡多的是,就算家裡人人配上雙槍,也還綽綽有餘。」
他這次出門,本是臨時起意。
方纔進屋瞧見母親抱著小妹輕輕搖晃,他才猛然想起該將簽到得來的搖籃取回。
順便再把虎頭帽、厚棉衣、軟棉被等物件一併搬回家,隻是棉花不易置辦,且體積大、格外占地方。
揣上幾塊銀元,何雨柱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剛巧撞見賈東旭蹲在家門口刷牙,對方一見他,當即不滿地冷哼一聲,隨即「呸」地將漱口水狠狠吐在地上。
何雨柱淡淡瞥他一眼,自顧自朝垂花門走去。
身後立刻傳來賈東旭壓低的嘀咕:「這傻柱子,是要出門?等他回來,倒要瞧瞧是不是又帶了什麼好吃的。」
聽聞此言,何雨柱不禁啞然失笑——這賈東旭,當真是記吃不記打,半點不長記性。
出了院門,他在南鑼鼓巷一帶慢悠悠轉悠。
但他並未往黑芝麻衚衕去,那邊剛死了十個人,此刻還不知亂成什麼樣。
他打算往交道口那邊望一眼,免得自己前腳剛將人送回,後腳那邊便出亂子,那這番救人苦心豈不白費。
路上,他先後遇見兩撥巡邏警察——被百姓暗地裡稱作「黑皮狗」。
他都低著頭悶聲趕路,警察隻隨意掃他一眼。
見他衣裳補丁疊補丁,一看便是冇什麼油水可撈的窮小子,便懶得多看多問。
走到大路口,何雨柱抬眼望去,纔看清那鋪子是家雜貨鋪,此刻尚未關門。
門口也不見警察巡邏站崗,至於是否有便衣暗哨偽裝在附近盯梢,他一時也看不出。
確認暫無異樣,他當即轉身離開。
這年頭,想當個遊手好閒的街溜子也不易,他手裡又冇捧破碗扮乞丐。
再說,他衣裳雖補丁多,卻收拾得乾淨齊整,一瞧便知不是沿街行乞之人。
來到九十五號院,一進大門,他便將搖籃、棉衣、棉被、虎頭帽、撥浪鼓、圍嘴等物一一取出。
好不容易纔把棉被棉衣等大件塞進搖籃,他扛起搖籃便往院裡走。
不是他不想提著,實在是他這副尚未長開的小身板,胳膊腿細弱,不好拎拿搬運。
剛走進中院垂花門,便瞧見賈東旭鬼鬼祟祟蹲在自家廚房窗外,不知在偷偷搗鼓什麼。
緊接著,隻見賈東旭猛將手伸進窗戶,似接過什麼東西,飛快往懷裡一揣。
何雨柱當即大喝:「賈東旭,你小子在我家廚房視窗乾什麼!」
賈東旭嚇得渾身一激靈,原本要往懷裡藏的東西,情急之下直接塞進褲襠。
下一秒,賈東旭轉身就往自家跑,誰知腳下一滑,「噗通」一聲重重摔坐在地。
這時,何雨柱聽見屋裡傳來易李氏的聲音:「賈張氏,你進人家廚房做什麼?你不是來看大清媳婦的嗎?」
「冇事冇事,不看了,我先回去。」賈張氏慌慌張張應了一聲,緊接著從何家廚房衝出,一把推開何家房門,拔腿就往回奔。
結果她竟比賈東旭更倒黴,壓根冇留意倒在地上的兒子,一腳狠狠絆了上去,整個人不受控製向前撲倒,結結實實摔了個大馬趴。
她趴在地上哼哼唧唧半晌,愣是掙紮不起身。
何雨柱被眼前這荒唐一幕看得怔住,心裡暗自嘀咕:這母子倆究竟從自家偷摸拿了什麼。
就在這時,後院的許大茂急匆匆從屋裡跑出,邊跑邊扯嗓子喊:「柱子哥,你可算回來了!我都找你兩趟了!」
其實他早想來找何雨柱,可賈東旭一直守在門口,他便不敢輕易從後院出來。
他是萬萬不敢招惹賈東旭,生怕被對方不由分說揍一頓。
這會兒一聽見何雨柱的聲音,立刻一溜煙飛跑過來。
何雨柱剛走出垂花門,便立刻停步。
隻見前頭賈東旭狼狽坐地,賈張氏難堪趴地,那場麵滑稽至極。
許大茂見狀,忽然捧腹大笑:「哎呀,笑死我了!賈東旭,你是被柱子哥一嗓子嚇得拉褲兜子了嗎?哎喲,居然還竄稀了,哈哈哈!」
「許大茂,你找打是不是!我根本冇拉褲兜子!」賈東旭下意識伸手往臀下一摸,當場徹底愣住。
原來他們娘倆剛合夥從何家偷摸拿了雞蛋,賈東旭藏在褲襠裡的兩枚雞蛋,被他這一屁股坐下,直接壓得稀碎。
「哈哈哈,還敢嘴硬說冇有,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你個竄稀拉褲襠的傢夥,還是被柱子哥嚇出來的,以後乾脆就叫你竄襠旭得了!」
「你找死!你才竄稀拉褲襠,你就是竄襠茂!」
賈東旭被氣得惱羞成怒,當即從地上爬起來,就朝著許大茂追了過去。
褲腿裡黏糊糊的蛋液順著褲腳不停往下流淌,在冰冷的雪地上留下一灘黃黃的尷尬痕跡。
「略略略,還說冇有,你自己低頭好好看看腳下。」
許大茂衝他調皮地做了個鬼臉,轉身飛快地往後院跑去。
一衝進許家大門,立刻把門拴得嚴嚴實實、死死的。
賈東旭還冇跑出幾步遠,身後便傳來賈張氏撕心裂肺的哭喊:
「東旭啊,快回來扶娘一把,哎呦呦,可疼死我了。」
「娘,你冇事吧?」
賈東旭這才猛然想起,剛纔自己慌亂之中,把娘絆得摔了那麼大一跤。
主要是剛纔那一屁股摔得他腦袋嗡嗡直響,緊接著又被許大茂一頓尖酸奚落,
氣得他什麼都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等他手忙腳亂把賈張氏從地上扶起來時,
賈東旭一眼就瞧見孃的前襟上也是一片黃黃的汙漬,
顯然是藏在懷裡的雞蛋也被狠狠壓碎了。
而這些東西的真正失主,就安安靜靜站在不遠處冷冷看著他們母子二人。
賈東旭又羞又急,滿臉通紅,慌忙攙扶著賈張氏灰溜溜往家裡趕,
腳下一路都拖著黃黃的蛋液。
看著這娘倆狼狽不堪、顏麵儘失的模樣,何雨柱無聲地輕輕笑了笑。
他抬頭一瞧,隻見易李氏正站在自家門口,
何雨柱連忙上前客氣打了個招呼:「易家嬸子好。」
「柱子也好,你這是從哪兒弄來的搖籃,扛得動嗎?嬸子幫你搭把手。」
李桂花望著何雨柱肩上的搖籃,眼底飛快閃過一絲羨慕,隨即連忙開口道。
她倒不是羨慕這些物件本身,而是羨慕人家養了這麼一個能乾又懂事的好兒子。
何大清不在家裡,這些東西明擺著都是何雨柱自己想方設法弄回來的。
再想起之前柱子娘生孩子時何雨柱的種種表現,她心裡就不由得一陣發酸。
「不用了,易嬸,我自己能扛得動。」
「快,快進屋,我幫你開門。」
李桂花見他不肯讓幫忙,便連忙上前替何雨柱把何家大門完全推開。
何雨柱快步走進屋裡,李桂花又順手輕輕把門關上,跟著一起進了屋。
來到裡屋,隻見何雨柱輕輕將搖籃往炕上一放,臉上帶著笑意開口:
「娘,我回來了。」
陳淑香見兒子搬回來這麼多東西,眼裡滿是欣慰的笑意,卻又悄悄藏著一絲隱隱的擔憂。
「你這是弄了多少東西回來,累壞了吧?一路上冇碰到什麼壞人吧?」
陳淑香連著三句滿是關切的詢問。
「冇事,一路上都順順利利的,就是這些東西不太好拿。」
「何家嫂子,你家柱子可真是有本事了,瞧瞧弄回來這麼多好東西,全都是給雨水準備的。」
李桂花帶著幾分難言的酸意,站在何雨柱身後說道。
陳淑香卻絲毫不在意,笑著溫和回道:
「這都是他爹提前聯絡好的,他不過是去跑了一趟腿罷了。」
說著,還悄悄朝何雨柱調皮地眨了眨眼。
何雨柱嘿嘿一笑:「不過是跑個腿的活兒,我都這麼大了,這點小事還不是手拿把掐、輕鬆得很。」
說完,便動手把搖籃裡的東西一件件小心翼翼往外掏。
李桂花原本以為就一個搖籃、一床被子,
結果裡麵又是嶄新的衣服,又是可愛的虎頭帽,
一樣樣接連不斷往外拿,看得她目瞪口呆。
心裡暗自不停唸叨:
「何大清是真有本事啊,這年月,上哪兒弄來這麼多上好棉花,
衣服、被子還都是現成做好的,這得花多少錢啊。」
「我也不清楚,外麵的事情一直都是大清在打理。」
陳淑香心裡也略微有些驚訝。
她不知道兒子到底花了多少錢,
隻看那被子和衣服的厚實程度,加起來少說也有三四斤棉花,
而且外麵的布料,看著也都是上好的純棉布料。
「大清就是有本事。」
事到如今,李桂花也隻能這般由衷感嘆一句。
「剛纔是賈張氏從我家裡出去了?」
陳淑香不願再繼續這個話題。
昨晚上易中海托她幫忙買東西的事情,本就讓她心裡不太痛快。
「是啊,好像還從你家順走了幾個雞蛋。」
「這賈張氏怎麼總是死性不改,難道就不怕我出了月子,用大耳刮子狠狠抽她?」
「唉,她那脾氣就是記吃不記打,又不是頭一回了。」
「必須得讓她長長記性,大家都住在一個院子裡,院裡藏著個賊那還了得?
晚點我就去和後院老太太說說。」
「還是別告訴老太太了吧,萬一…… 萬一真把他們一家趕出去了,讓他們上哪兒去啊。」
李桂花猶豫著勸道。
「這事你別管,哼,非得讓那個蠢婆娘知道厲害不可,
不然以後還不得偷銀偷錢?
這也就是現在外麵亂,要是擱以前,早就送她去蹲笆籬子了。
對了,我聽見我家柱子在外麵喊那家小子,他是不是也摻和了?」
陳淑香明白李桂花想大事化小,可那樣豈不是助長了張如花的賊膽,下次肯定還敢來。
「嗯,他當時急著藏雞蛋,塞褲襠裡了,
結果腳下一滑摔了個大屁墩兒,全坐碎了,蛋液順著褲腿往下淌。
許大茂那小子嘴太損,給人家起了個『竄襠旭』的外號,
剛纔還被追著打呢,不過那小子溜得快。」
何雨柱邊說邊忍不住笑。
陳淑香和李桂花也跟著笑了起來,
許大茂這嘴確實太損了,不過那賈東旭也確實冇跟著賈張氏學好,
如今看著也是個奸懶饞滑的貨色。
笑過之後,又閒聊了幾句家常,李桂花便起身告辭,
當然那陣奶香味也被陳淑香用 「下奶」 為由輕輕搪塞過去了。
易中海交代的事她算是辦完了,在何家冇發現什麼異常,
那張如花估計也冇摸到什麼好東西,不然也不會隻偷幾個雞蛋。
再說賈家這邊,賈張氏正在家裡生著悶氣呢,
別人是偷雞不成蝕把米,她這可好,偷雞蛋不成還被當場逮住,
最後還搭進去一條棉褲、一件棉襖。
這年頭誰家有餘的啊,都是一人一身棉衣裳。
那生雞蛋腥氣黏糊,棉衣棉褲都得趕緊洗,
這幾天她和兒子隻能有一個人出門,另一個就得窩在被窩裡了。
賈東旭氣得鼓鼓的,活像隻氣炸了的蛤蟆,
許大茂給他起了那麼難聽的外號,全院人差不多都聽見了。
「娘,這叫什麼事兒啊,剛纔我說不拿不拿,您非讓我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