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軋鋼廠,機器轟鳴聲依舊,空氣裡瀰漫著熟悉的鋼鐵與機油混合的氣息。言清漸踏進廠門時,門衛老張從傳達室探出頭,眼睛一亮:「言主任!您回來啦!」
「張師傅,早。」言清漸笑著點頭。
「早什麼早,這都畢業了吧?」老張笑出一臉褶子,「聽說您讀研究生了?了不得啊!咱們廠頭一個!」
訊息傳得真快。言清漸心裡想著,麵上依然帶著笑:「還要繼續學習。廠裡最近怎麼樣?」
「好著呢!就是大傢夥兒都唸叨您。」老張說著,從傳達室拿出一個小布包,「我老伴兒讓帶給您的,自家曬的杏乾,說給您補補腦。」
言清漸接過,道了謝,甩給老張一包中華,就往裡走。從廠門到辦公樓,短短幾百米的路,遇到了七八個熟人。每個人都熱情地打招呼,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真誠的笑容和一種與有榮焉的驕傲——彷彿言清漸的成就是他們自己的成就一樣。
「言主任,恭喜啊!」
「研究生!真給咱們廠長臉!」 書庫多,任你選
「以後咱們廠也有高學歷領導了!」
言清漸一一回應,態度謙和。他能感受到這些問候背後的真誠。在這個看重知識和文化的年代,一個工人出身的幹部能考上研究生,確實是一件讓全廠都臉上有光的事。
辦公樓裡更是熱鬧。言清漸剛走進大廳,就遇到財務科的王科長。
「清漸!」王科長快步走過來,用力拍拍他的肩膀,「好小子!真行!我早就說你不是池中之物!」
「王科長過獎了。」言清漸笑道,「還得感謝廠裡的培養。」
「那是應該的!」王科長說,「廠領導開會時專門提了你的事,說你是咱們廠的人才,要重點培養。怎麼樣,手續都辦完了?」
「正要辦。」言清漸說。
他的辦公室在二樓。推開門,桌上果然堆了不少檔案——雖然學習期間他兼顧了工作,每週都會回廠處理事務,但畢竟不是全職,一些需要副主任親自拍板的事還是積壓了下來。
言清漸脫下外套掛好,泡了杯茶,然後在辦公桌前坐下。他花了整整一上午時間,把積壓的檔案一一處理。需要簽字的簽字,需要修改的修改,需要轉交其他部門的做好批示。他的處理效率很高,思路清晰,很快就把那堆檔案理出了頭緒。
中午前,他拿著處理好的檔案去了廠長辦公室。
廠長正和幾個車間主任開會,見言清漸進來,立刻笑著招手:「清漸來得正好!快,給咱們研究生讓個座!」
幾位主任也都笑著打招呼。言清漸謙虛了幾句,等他們會議結束後,才向廠長匯報了工作處理情況,並提出了要去人事科辦理研究生進修報備手續。
「早就給你準備好了!」廠長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手續我都打過招呼了,你去人事科填個表就行。廠黨委研究過了,你讀研期間,職務保留,工資待遇不變,算公派進修。學成歸來,廠裡還有重用!」
「謝謝廠長,謝謝組織。」言清漸接過檔案,真誠地說。
「這是你應得的。」廠長看著他,眼中滿是欣賞,「清漸啊,好好學,廠裡等著你回來大展拳腳。現在國家建設需要人才,你這樣的,正是國家需要的。」
從廠長辦公室出來,言清漸直接去了人事科。
人事科在一樓,門開著,裡麵幾個大姐正圍著秦淮茹說笑。見言清漸進來,笑聲更大了。
「喲,說曹操曹操到!」科長劉大姐第一個開口,「咱們廠的大才子來啦!」
秦淮茹站起身,臉上帶著笑意,眼神溫柔。她接過言清漸手裡的檔案,開始熟練地辦理手續。
其他幾個大姐可沒放過這個機會。
「清漸啊,聽說你要讀研究生了?了不得!咱們秦妹子可真有福氣!」
「就是,又能幹又上進,還這麼顧家。秦妹子,你這眼光,絕了!」
「要我說啊,清漸這是給咱們全廠女同誌樹立了擇偶標準!以後找物件,就得找清漸這樣的!」
言清漸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沒慌,笑著回應:「各位大姐可別誇了,再誇我可要飄起來了。我這也就是運氣好,趕上了好政策。真要說起能幹,咱們廠裡能幹的女同誌多了去了,各位大姐不都是?」
這話說得巧妙,既謙虛,又捧了在場所有人。
果然,大姐們笑得更開心了。
「看看,多會說話!」
「秦妹子,你可把你家清漸看緊點,這麼會說話,小心被別的女同誌拐跑了!」
秦淮茹一邊填表一邊笑:「他呀,跑不了。」
手續辦得很快。填表,蓋章,歸檔,前後不過二十分鐘。言清漸的研究生進修手續就正式完成了。從今天起,他又是軋鋼廠的辦公室副主任,同時是燕京大學的在讀研究生。
「好了。」秦淮茹把最後一份材料裝進檔案袋,「手續齊了。九月開學前,你就正常上班。」
「辛苦你了。」言清漸輕聲說。
「老夫老妻了,客氣什麼。」秦淮茹抿嘴一笑,眼中閃著光。
走出人事科,言清漸看了看錶,已經是午飯時間。他直接去了食堂。
食堂裡人聲鼎沸。工人們端著飯盒排隊打飯,說笑聲、碗碟碰撞聲、炒菜聲混雜在一起,構成軋鋼廠特有的午間交響曲。
言清漸排到視窗時,打菜的是劉嵐。這個因為母親重病苦惱過的女工,現在已經是食堂的正式職工了。
「言主任!」劉嵐看到他,眼睛一亮,手裡的勺子下意識地多舀了一勺菜,「您回來啦!」
「回來了。」言清漸遞過飯票,「劉嵐,最近怎麼樣?」
「好,好著呢!」劉嵐說著,不僅把那勺菜打得滿滿的,還從旁邊拿了瓶汽水塞給他,「這個,請您喝的!」
言清漸想推辭,劉嵐已經轉身去打下一個人了。他隻好接過,找了個位置坐下。
午飯是白菜燉豆腐和饅頭,雖然簡單,但味道不錯。言清漸慢慢吃著,聽著周圍工人們的聊天。他們聊生產,聊家長裡短,偶爾也提到他——「言主任讀研究生了」、「咱們廠以後更有希望了」……
他能感覺到,這些樸實的工人們是真心為他高興,也為廠裡有這樣的人才而自豪。
下午的工作比較輕鬆。言清漸把上午處理好的檔案分發到各部門,又開了個小會,佈置了辦公室接下來兩個月的工作重點——畢竟九月他就要脫產讀研了,得提前安排好。
下班時,夕陽把軋鋼廠的廠房染成了金色。言清漸收拾好東西,剛走出辦公樓,又遇到了劉嵐。她推著輛自行車,正準備回家。
「言主任下班啦?」劉嵐笑著打招呼。
「嗯,劉嵐也下班了?」言清漸停下腳步,「你母親身體怎麼樣了?最近還好嗎?」
劉嵐的笑容淡了些,但依然保持著感激:「好多了,多虧您上次幫忙。就是…醫生說還得繼續吃藥,不能斷。就是藥不便宜…」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眼中閃過一絲憂慮。
言清漸點點頭,想了想:「劉嵐,你等我一下,我辦公室還有點東西。」
他轉身回了辦公樓,但沒有真的去辦公室,而是在一個無人的拐角處停下,從空間中取出了十斤羊肉、十斤牛肉,還有一些蘋果橘子,用一個大布袋裝好。然後又拿出二百元錢,小心地塞在布袋最底下。
提著布袋下樓時,劉嵐還在原地等他。
「劉姐,這個你拿著。」言清漸把布袋遞過去,「一點肉和水果,給你母親補補身體。別捨不得吃,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劉嵐愣住了:「言主任,這…這我不能要…」
「拿著。」言清漸語氣溫和但堅定,「就當是我的一點心意。你母親養大你不容易,現在該你好好照顧她了。」
劉嵐接過布袋,沉甸甸的。她剛要說什麼,言清漸已經轉身,背對著她揮了揮手:「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走了幾步,他又回頭補充了一句:「錢在袋子底下,該買藥買藥,該補營養補營養。有困難,再來找我。」
說完,他大步離開了。
劉嵐站在原地,看著言清漸遠去的背影,又低頭看看手裡的布袋。她伸手摸了摸,果然在底部摸到一個硬硬的東西——是錢,厚厚的一遝。
她的眼睛瞬間濕潤了。在這個艱難的年代,這份幫助太過珍貴。她張了張嘴,想喊住言清漸說聲謝謝,但最終隻是深深鞠了一躬,然後把布袋小心地放在自行車後座,推著車慢慢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