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在長安街上疾馳,輪胎碾過殘雪,濺起細碎的泥點。
「『十院十九所告急』,『中科院光電所停工待料』,『四機部十二廠無法按期交付元器件』。」寧靜念著手裡的電報摘錄,眉頭擰成一團,「春節剛過,告急電報像雪片一樣飛到國防工辦。」
言清漸盯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
「『596任務』配套測試裝置研製任務,國防科委3月10日下達的命令。」寧靜翻到下一頁,「中科院十一個研究所承擔光熱引數和力學引數測試,一共十五項。十院十九所承擔遙控遙測裝置——原子彈的『大腦』。十院十所承擔無線電劑量遙測裝置,代號601。全部要求年底完成樣機,明年一季度交付。」
吉普車拐進一條狹窄的衚衕,停在一棟灰色小樓前。門口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第四機械工業部十院。
「十院十九所的告急最嚴重。」言清漸推開車門,「他們負責的遙控遙測裝置,是整個核試驗的『神經中樞』。冇有它,原子彈炸了我們也收不到資料。」
寧靜跟在他身後,兩人快步走進小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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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裡瀰漫著煤球爐的煙氣,幾個穿藍布工裝的人端著茶缸子匆匆走過。拐角處的長椅上坐著四五個人,手裡拿著各種檔案,一臉焦急。
十九所的所長姓張,五十出頭,瘦高個,戴著一副深度近視鏡。他站在辦公室門口迎接,握手時手心全是汗。
「言主任,寧處長,你們可算來了。」張所長側身讓進辦公室,「屋裡坐,屋裡坐。」
辦公室裡堆滿了圖紙和檔案,僅有的兩把椅子上也放著資料。張所長手忙腳亂地收拾出一塊地方,請兩人坐下。
「張所長,不要客套。」言清漸開門見山,「告急電報上說,元器件供應嚴重不足,具體卡在哪兒?」
張所長從桌上翻出一份清單,雙手遞過來:「這是遙控遙測裝置所需的全部元器件清單,一共三百七十六種。目前能落實的隻有一百二十八種,缺口兩百四十八種。其中最關鍵的是這十七種電子管,全是蘇聯型號,現在買不到,國內又冇有替代品。」
言清漸接過清單,一行行看下去。寧靜湊過來,兩人頭挨著頭,快速瀏覽。
寧靜指著其中一行:「這個Г-411型電子管,是遙控發射機的核心器件。冇有它,整個裝置就是一堆廢鐵。」
張所長苦笑:「寧處長好眼力。這個Г-411,我們找遍了全國,四機部所有的電子管廠都說造不出來。工藝太複雜,技術要求太高,國內根本冇有現成的生產線。」
言清漸放下清單,看著張所長:「如果冇有Г-411,你們有什麼替代方案?」
張所長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有兩個方案。一是重新設計發射機,用國產電子管代替。但重新設計至少需要半年,年底出樣機根本不可能。二是從國外想辦法,但蘇聯斷了,其他渠道……」
他冇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寧靜問:「除了電子管,其他元器件呢?國內有冇有能生產的?」
張所長翻開另一份檔案:「大部分都能在國內解決。四機部十二廠答應幫我們生產電阻電容,上海無線電一廠能提供部分電晶體。但還有三十幾種精密元器件,國內冇有廠家願意接——工藝要求高,產量又少,人家覺得不劃算。」
言清漸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一片低矮的平房,遠處能看到幾個大煙囪冒著白煙。
「張所長,把這份清單影印三份。」他轉過身,「一份給四機部,一份給中科院,一份留在國防工辦。三天後,我要看到每一件元器件的解決方案——要麼有人生產,要麼有人研發,要麼有人找替代。」
張所長站起來,欲言又止。
寧靜看出他的猶豫:「張所長,有什麼困難直說。」
張所長嘆口氣:「言主任,寧處長,不是我不相信你們。但這三百多種元器件,涉及四機部、一機部、冶金部、化工部,還有中科院的好幾個研究所。我們十九所一個小小的所長,說話根本冇人聽。上次為了一種特種漆包線,我跑了三趟冶金部,人家連門都冇讓我進。」
言清漸走到他麵前,拍拍他的肩膀:「張所長,你不用跑了。從現在開始,所有對外協調,都由國防工辦出麵。你隻做一件事——把技術關把好,確保裝置質量。」
張所長眼圈有些紅,但忍著冇讓眼淚掉下來。
「言主任,有您這句話,我就是拚了老命,也要把裝置造出來。」
走廊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門被推開。一個年輕人站在門口,氣喘籲籲地說:「張所長,中科院那邊又打電話來了,說聯試場地的事,再不定下來,他們的進度也要受影響。」
張所長一臉為難地看著言清漸。
言清漸說:「聯試場地怎麼了?」
張所長解釋:「所有參試裝置完成後,要進行野外聯試。需要一塊空曠的場地,架設天線,模擬真實試驗環境。現在有好幾家單位都在搶同一塊場地——我們十九所要,十院十所要,中科院好幾個所也要。場地隻有一個,誰先誰後,誰也說不服誰。」
寧靜問:「場地是誰管的?」
張所長說:「總參通訊兵部。他們說場地可以給我們用,但要國防工辦出麵協調。」
言清漸和寧靜對視一眼。
言清漸說:「張所長,你現在就給通訊兵部打電話,說國防工辦後天下午去他們那兒,協調聯試場地的事。」
張所長眼睛一亮:「好,我馬上打。」
走出十九所,天已經陰了下來。馮瑤把車開到門口,兩人上車。
寧靜靠在座椅上,長舒一口氣:「元器件,場地,還有那些冇人願意接的精密件。三座大山,一座比一座高。」
言清漸冇說話,隻是從公文包裡拿出筆記本,開始列清單。
寧靜湊過去看。筆記本上已經寫了三行:電子管攻關組、精密件協調組、聯試場地組。每組後麵列著涉及的部門和需要解決的問題。
「三天時間,把這些全跑完?」
言清漸頭也不抬:「不是三天,是一天。今天就把四機部和十院跑完。明天去中科院。後天上午去冶金部,下午去通訊兵部。」
寧靜看著他,冇再說話。
吉普車在衚衕裡穿行,拐上長安街。遠處的天空灰濛濛的,壓得很低。
「下一站去哪兒?」寧靜問。
「四機部。」言清漸合上筆記本,「去找他們部長,把電子管的問題解決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