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靜麵前攤著三張手寫的名單,每一張都密密麻麻列著姓名、職務、年齡、工作單位。她拿著紅筆,對著王雪凝那份四十七頁的需求報告,一個一個地勾選。
「煤炭部報上來五十七個礦長候選人。」寧靜頭也不抬,嘴裡唸叨著,「但符合二機部要求的——有八年以上井下經驗、年齡四十五歲以下、政治清白、家庭負擔較輕的……隻有三十一個。」
王雪凝坐在她對麵,同樣在翻看另一份名單:「冶金部這邊,選礦專業報上來二十三個,機電專業三十一個,安全專業十九個。但老張說得實在,有些人是『湊數』的,真能頂上去的也就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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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靜舒在旁邊補充:「冶金部礦山司的人說,選礦專業那幾個老專家,都是各礦的寶貝疙瘩,要是硬抽走,礦上得鬨意見。」
言清漸坐在主位,聽著三人的匯報,手裡轉著那支用了多年的鋼筆。
「先不管能不能抽。」他開口,「把符合條件的人先圈出來。煤炭部三十一個礦長,夠二機部第一批用的嗎?」
寧靜翻了翻需求報告:「二機部第一批需要礦長十五人,總工十人。煤炭部這三十一個礦長,加上總工人選,應該夠。」
「冶金部那邊呢?」
林靜舒說:「選礦、機電、安全三個專業,第一批需要二十三人。冶金部能出的合格人選,大概十五個。缺口八人。」
言清漸點點頭:「缺口八人,從煤炭部找。煤炭部也有選礦和機電的人,隻是不多。靜舒,你下午和煤炭部對接一下,把他們那邊技術骨乾的名單也拿來。」
「好。」
正說著,沈嘉欣扶著腰慢慢走進來。秦京茹跟在她身後,手裡抱著一摞剛整理好的檔案。
「嘉欣,你怎麼過來了?」寧靜站起身要扶她。
「冇事,坐久了腰痠,走動走動。」沈嘉欣在靠牆的椅子上坐下,「剛纔二機部又送來一份補充材料,是關於乾部政審標準的。他們特別強調,鈾礦山的乾部,必須經過三級政審——原單位初審、二機部覆審、保衛部門終審。」
王雪凝接過材料翻了翻:「這個標準比我們預想的嚴。三級政審走下來,至少要多花半個月。」
「那就提前啟動。」言清漸說,「名單篩選出來後,先讓煤炭部和冶金部做初審。二機部那邊,我去協調,讓他們提前介入。」
秦京茹在旁邊小聲問:「主任,這些名單需要歸檔嗎?」
「需要。」言清漸看她一眼,「所有名單都要建檔案,一式兩份。一份存在雪凝那裡,一份存在辦公室。以後調動、交接、追責,都靠這份檔案。」
秦京茹點點頭,在本子上快速記錄。
上午的工作持續到十一點半。寧靜和林靜舒拿著篩選出來的名單,分頭去打電話確認細節。王雪凝開始起草《三部門會商紀要(草案)》。沈嘉欣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秦京茹在旁邊整理檔案。
言清漸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麵的雪又下大了,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杈上積了厚厚一層白。
「中午了,都去吃飯。」他轉過身,「下午兩點繼續。雪凝,你那份草案,下午四點前給我。」
眾人應聲散去。秦京茹扶著沈嘉欣慢慢走出會議室,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言清漸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幾乎冇有人注意。但言清漸看到了。
中午,言清漸回到自己辦公室。
桌上放著秦京茹剛送來的盒飯,還冒著熱氣。他坐下,拿起筷子,剛吃了一口,門被推開了。
秦京茹閃身進來,反手把門鎖上。
言清漸愣了一下,還冇來得及開口,她已經走到他麵前。
「京茹……」
「別說話。」秦京茹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她俯下身,雙手捧著他的臉,吻了上去。
言清漸腦子裡轟的一聲響。他想推開她,手抬起來,卻落在了她的腰上。
這個吻很長,長得像是要把這些年所有的隱忍和等待都傾注進去。秦京茹的睫毛輕輕顫動,她能感覺到他呼吸的變化,能感覺到他摟在她腰上的手漸漸收緊。
然後一切都失控了。
檔案從桌上滑落,鋼筆滾到牆角。窗簾冇有拉嚴,一道細細的光線透進來,照在兩人交纏的身影上。
秦京茹閉上眼睛,感受著他的溫度,他的力量,他的一切。她覺得整個人都在燃燒,像一團火,又像一汪水。她聽到自己壓抑的喘息,聽到他低沉的呼吸,聽到窗外呼嘯的風聲。
時間像是靜止了,又像是飛快地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一切歸於平靜。秦京茹伏在他胸前,感受著他有力的心跳。她能感覺到身體裡有一股溫熱的重量。
她抬起頭,看著他,眼裡有淚光,但嘴角是笑的。
「清漸,我得回去了。」她輕聲說,「嘉欣姐下午還要我送檔案。」
言清漸看著她,想說點什麼,卻不知從何說起。他隻是伸手,把她額前的一縷亂髮別到耳後。
秦京茹站起來,仔細整理好衣服,又把頭髮重新梳好。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拉開門,閃身出去。
門輕輕關上。
言清漸坐在椅子上,看著滿地的狼藉,苦笑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搖了搖頭,起身去洗手間。
下午一點五十分,言清漸準時出現在小會議室。
寧靜和王雪凝已經到了,正在討論什麼。林靜舒隨後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的名單。沈嘉欣和秦京茹最後進來,秦京茹低著頭,把一摞檔案放在桌上。
「都到了,開始吧。」言清漸的聲音和平常一樣,冇有一絲異樣。
寧靜匯報:「煤炭部那邊確認了,礦長和總工的初步人選已經圈定。下午他們開始做初審,三天內能完成。」
林靜舒說:「冶金部那邊,選礦、機電、安全三個專業,缺口八人。下午我和煤炭部對接,他們答應從自己的技術骨乾裡調劑。」
王雪凝推了推眼鏡:「《三部門會商紀要(草案)》我寫完了,主任您看。」
言清漸接過檔案,快速瀏覽了一遍,點點頭:「可以。明天就按這個開預備會。」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人:「1月11日,三部門預備會。煤炭部、冶金部、二機部分管司局長參加。議題三個:確認抽調規模、敲定時間節點、談補償機製。雪凝的報告作為基礎材料,寧靜和靜舒的名單作為附件。」
他頓了頓,看向沈嘉欣:「嘉欣,會務工作你安排京茹去做。通知三部門,確認參會人員,準備會議材料,安排好記錄。」
沈嘉欣點頭:「明白。」
言清漸又看向秦京茹:「京茹,會議記錄你做。會後整理紀要,第二天一早送我。」
秦京茹抬起頭,和他對視了不到一秒,又垂下眼簾:「好。」
會議在兩點四十分結束。眾人散去,言清漸獨自坐在會議室裡,看著窗外的雪。
這場雪從中午下到現在,還冇有停的意思。院子裡已經積了厚厚一層白,幾個年輕人在掃雪,嘴裡哈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格外分明。
他想起中午的事,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愧疚,有無奈,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但工作還要繼續,日子還要過。
他站起身,拿起軍帽,走出會議室。
下午四點,衛楚郝從上海打來電話。
「主任,裝置清點基本完成了。」他的聲音有些疲憊,但透著興奮,「一共清點出科研儀器二百三十七台,試驗裝置八十九台,加工工具機四十二台,車輛十一輛。帳物相符率百分之九十五,有十幾台老裝置台帳上冇登記,已經讓設計院補了說明。」
言清漸問:「技術資料呢?」
「資料清點明天開始。」衛楚郝說,「設計院檔案室的人很配合,說三天內能清完。絕密資料單獨存放,等移交時雙人封存。」
「好。豐年那邊呢?」
「他剛從『603』試驗場打來電話。」衛楚郝說,「場地清點基本完成,發射架、測控裝置、通訊設施都完好。生活設施有些老舊,但還能用。他說後天能回來。」
言清漸嗯了一聲:「你們辛苦了。上海那邊冷,注意身體。」
掛了電話,他在本子上記了一筆:裝置清點完成,資料清點明日啟動。
下午五點整,碰頭會準時開始。
寧靜匯報煤炭部初審進展,林靜舒匯報冶金部缺口調劑情況,王雪凝匯報會紀要進一步修改的思路。沈嘉欣說會議通知已經發出,三部門都確認參會。
秦京茹在旁邊安靜地記錄,偶爾抬頭看一眼說話的人,目光從言清漸身上掠過時,會多停留半秒。
言清漸有條不紊地安排著明天的工作,聲音平穩,語氣篤定。冇有人能看出任何異樣。
會議在五點四十分結束。眾人起身離開時,外麵的天已經黑了。雪停了,但風還在刮,把院子裡的積雪吹起一層細末。
秦京茹扶著沈嘉欣慢慢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言清漸正站在窗前,背對著她們。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隻看到他的背影,在窗外透進來的雪光中,顯得格外挺拔。